佟向将车开到B3出口,从前窗能看到等着他的那两个人在说话。
高大挺拔的那个一直侧身低着头,注意到车开过来,又站直恢复正常距离。
佟向没有按喇叭,将车停好后,下去开了车门。
副驾驶放着包,于疏一上车便麻烦佟向将包里的水杯和胃药递过去。
“喝多了你。”
“还好。”
佟向听着他们的对话,打着双闪等于疏吃完药再走。
他想起第一次去深圳和AYAL谈合作的那天晚上,也是酒后散场的车库,于疏喝得很狼狈。
不过还好,这会儿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呕吐,只是吃药前没有试水温的意识,被烫到舌头后,啊了一声,手在嘴巴前轻轻呼扇了两下。
佟向回头关心道:“有矿泉水,于先生你还需要吗。”
“没事了,谢谢。”
他将水杯递回来。佟向接过时与岳连衡对上了视线,车内光线不明朗,看到那人脸上很快消失的梨涡,他想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
车发动起来。
佟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后座隔了段距离的两个人。给人的感觉是一致的寡言,没表情的时候,一个冷峻一个疏离。
也正常,毕竟彼此只是几面之交,没什么可聊的。佟向想过是否要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行驶出酒店地库没多久,有水滴打在四周的车窗上。
“没完没了了。”
于疏语气淡淡的,有点酒后的无精打采。
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佟向就听到岳连衡接着答道:“这个季节就是这样。”
原来是在说雨。
于疏低声的笑了。
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佟向还是跟着笑起来:“每次从北京来南方都不习惯这里的气候。”
他自觉连着两部作品的拍摄相处——况且还作为替身,和于疏之间是比其他的工作人员多了点亲近的。
“天要下漏了,一热就闷。等你来AYAL,就知道深圳的汛期多讨厌了。” 给AYAL投递casting的事,很多内部人已经知道,佟向猜是杨漾将这件事透露给于疏的。而于疏的态度依然温和,主动言及此事,对自己没有避忌,话语之中也是看好的。
他的亲切态度难免让佟向有些脱离此刻只是一个司机的身份,不过还是自谦道:“还没出结果呢。”
“年轻好看,总归是有机会的。是吧,岳长官。”
佟向没想到于疏会将岳连衡拉进这段关于自己私事的对话中。
他悄悄瞟了眼后视镜,岳连衡好像刚回神,不过面上表情柔和:“什么?”
“我说小佟,年轻好看,前途无限。”
佟向在等着他对自己的评价,而岳连衡只是发出了无意义的语气词作为附和。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于疏话比平时多了些,说起自己在佟向这个年纪时拍的第二部电影——二零一一年,在台湾。
佟向原本想问台湾好不好玩,但岳连衡比他先开口。
“两岸签ECFA的第二年,关系还很融洽。”
“对,那时候很多内地和港台合拍的模式。”雨声透过车窗,掩盖着于疏懒洋洋的音调:“取景在高雄,我们到纺织厂去,和工人一起吃食堂,排队、打饭、吃饭,很多镜头都是非职业演员,他们真实,画面真实,拍出来只有我格格不入。”
岳连衡再次将话接过去:“导演风格问题。”
这个红灯有些长。两侧的建筑物灯光在雨幕中来回折射,照在密闭的车内空间里,有那么个瞬间能清楚的看见岳连衡朝向于疏的侧脸。他又在笑,这次佟向很确定了。
佟向突然想起以前那个宣传部的办事员小冯。他们一起开着车去部队送材料,自己当时只觉得路长心乏,不懂小冯哪来那么多的话题。
现在他懂了。一旦有了机会,佟向控制不了般想要在岳连衡面前多说几句。
“岳长官您也看过于先生那部电影吗。”
“没有。”
岳连衡将头转向车窗,然而玻璃上水珠密集,佟向不知道他试图看清楚什么。
“那个台湾导演拍过纪录片,做过电视编导,很喜欢写实,和王导很像,一样较真。剧组的人在现场慢悠悠吃槟榔,他会很生气。”
车内只有于疏的声音,叙述的不紧不慢,让佟向说不上哪里奇怪。
从他们三人之间的身份地位来说,话题应该围绕岳连衡。但现在明显是由于疏在主导对话,关于电影,关于他过去的经历。虽然说佟向也很好奇——
车内氛围异常和谐,于是佟向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于先生,您怎么入行的?”
这对于疏来说,像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没有其他事可做。”他笑起来:“我们同系的同学,有去器材公司的,有和你一样当摄助的,我都不会。就去拍电影了。”
可能是酒的后劲大,此刻他这个人和他的语调一样软,越坐越往下滑,往左边窗上倚。
还是靠脸。佟向是这么理解这段话的,他还想追问于疏是怎么进AYAL的,
岳连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开慢一点。”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