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天单位有事,我已经回来了。胖子会帮忙接着查。照片的事,还有高立宾这个人,我想你还是问一下于钊。”
“我知道了。”
“你和于钊,关系怎么样?”
“他是我阿姨领养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标准答案,没有定义好坏远近。
岳连衡自己是独子,父亲再婚后,后妈那里有一位姐姐,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对于非亲兄弟之间的关系,他不觉得会有多紧密。
但电话里于疏的态度并不明朗,情绪也一般。好像对这个线索并不积极。
岳连衡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提起于钊这个人,自己没有避讳,也不虚化那时的犯罪行为。这对于疏来说,可能会有种家丑被揭的难堪。
书房的窗户上渐渐响起砸碎的水珠声,那个小县城的雨像是追着岳连衡淋。
潮湿在渗透,房屋和伞一样,成了无用之物。
通讯电流声很微弱,于疏回答过那个问题之后不再开口。
握着的手机在此刻成了唯一让岳连衡有实感的东西。刚接通时咽下去的那些话,这个时候又被灌注的水汽反上来。
“又下雨了,到处都在下雨。”
“这个季节就是这样。”
“是吧。”
岳连衡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干巴,很枯燥。
“后天晚上的试映会,你来吗?”
“嗯,你们钟总联系过我。观影我不方便到场,结束后的酒会再去。”
“好。那先这样。”
“好。”
电流声消失在挂断之后,房子像一个空心的鼓,万千水滴将它敲得震耳欲聋。让岳连衡有了一种坐在雨中的错觉。
这次的试映会已经是终场。前面三个城市的反馈还不错,收官战来影院蹲人的影迷和记者比之前多了很多。结束后的酒会办得低调而隐蔽,主要考虑的就是像岳连衡这样的客人。
他到场稍迟,坐在钟珊月和当地文联主席之间。
岳连衡和这里的业内没什么交集,也只让钟珊月向那位冯主席对自己的身份做了介绍。认识他的人不多,不过座位安排和气质外貌,已经彰显了身份特殊。
有来向冯主席敬酒的人试图与他攀谈,十分客气里有九分巴结,岳连衡只按住酒杯,说自己是开车来的,就不喝了。
整场充满着交际需求,精致的菜品甜点保持着新鲜,动筷的人不多,几乎都在酒杯交错中攀着旧情,谈着合作。
服务员推着酒水车在厅堂中穿梭,岳连衡的视线跟随着于疏,看着他带着那位女主演经过人群,向他们走过来。
他和谢淳都微微倾身打了招呼,男的清艳,女的端庄,站在一起反倒合衬。
能看出来,在这种社交场合,于疏主要起到秀色可餐的作用,言辞方面并不擅长。
不过钟珊月在场,俏皮话都由她来说了。
那两人只偶尔应和,敬完冯主席,又将端着的红酒杯朝岳连衡转来。
钟珊月目睹岳连衡推却了数次敬酒,不想自己人被拂脸面,便先开口:“岳长官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干了这杯,看你们谁负责送他回去。”
岳连衡笑了笑,既没像之前那样一并拒绝,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于疏。
血红的酒隔着玻璃盛在于疏的虎口处,那只手白的像融化的石膏模具。
“送岳长官去哪儿都是顺路的事,就看您喝不喝了。”
同样称呼他为岳长官,岳连衡总觉得于疏和其他人不同,从气质到语气都像一片撩拂人的叶子。
倒显得接着说话的谢淳态度比男人还硬一点:“岳长官,您随意。”
“到哪儿都顺路的话,那我…”岳连衡按在杯口的手滑向杯梗,稍微举起,与倾向自己的那两杯酒依次轻碰,余下的话不必说完,都在酒里被一饮而尽。
他这面子给得出人意料,有些不像正常的岳连衡,使得钟珊月和谢淳都注目着他。
而他还在看于疏。于疏站着,他坐着,空有上位者的权势和姿态,心却稳不住。
相比较在那位主席面前,此刻的于疏站得散漫了些。腿很直,然而腰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上了点量,看着总像要倒在旁人身上。
他自己似乎有知觉,手撑在岳连衡所坐的座椅靠背上,尽力站好,只有头垂下来一点,向岳连衡展示自己空了的酒杯,盈盈的目光从清泉变成了甘醴。
如果他没有醉,那就是掉进去的人醉了。
水流在指间穿过,岳连衡关上龙头甩了甩手,擦干后仍觉得这水还不够冷,不够让人降温。
走出卫生间,再进入宴厅,团簇人群让他的视线一时没了顺序,由远及近,男女混杂。那两位电影主角被钟珊月和王会新赶场子般带着,从他们那桌离开后,不知道又去了哪些业内那里打招呼。
岳连衡身边也并没有更清净。
离场时被围着送出去,此刻又立刻有人迎上来。他无心敷衍,只抚着自己衬衫袖口溅到的水点子。
“于先生!”
有个挂着酒店工作证的人朝左边的角落跑过去。
岳连衡闻声抬起头,身边的那几位误以为是对自己话题的反应,更热烈的聊起预备拍摄的一部战争题材电影,多大的腕,多充足的预算,如果有相关平台背书指导就更锦上添花了。
岳连衡一路无话,但也并不让人介意,这种社交态度对于他的身份来说是一种理所应当。
回到座位上,朝刚刚那处看去,虽然同样是一身黑色休闲装,同样的身形,但只是背影,岳连衡就知道那个酒店工作人员认错了人。
果然转过来时,不是于疏的脸。
岳连衡的目光再次游离起来。照片的事,他还有新的情况想和于疏聊一聊,但这里不是个好场合,不知道酒时那番送自己去哪儿都顺路的话是否作数。
那彼此装作不熟识,装作他真的将自己当作长官似的,调情一样的话。
他没能找到于疏,不过刚刚那个被错认为于疏的人,在钟珊月的带领下走入他的视野里。
酒会已到尾声,是来安排他的返程事宜。于疏的经纪人有事不在,所以钟珊月向他征求意见,是否可以由这位被称呼为小佟的年轻男人,一并送他们两位。
“可以。”
小佟在座位旁边屈就着半蹲下来,拘束又紧张的样子,说着一会儿的具体安排。目光里是他的侧脸,岳连衡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被错认为于疏了。
只是姿态太低了。仅这一点,岳连衡就不会觉得这个人像于疏。却隐隐的想象于疏像这个人。
离自己很近,对自己低头,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而不是从容有余,远得让他受不了的那个于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