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连衡和很多人寒暄过,但那次接起电话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听说你调回去了。”还是于疏先开了口。
“对,就在你们市。”
“挺好的。”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岳连衡觉得这句话实在亲昵又暧昧,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大脑飞速运转着。他确定自己没有跟于疏说过超出朋友边界的承诺,但不管什么,都一口应承下来:“算数。”
对面的声音有了笑意。
“我最近在这里拍电视剧,有空当面来跟我道歉。”
岳连衡终于想起来他让自己兑现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时候他们都刚上大学,同城不同校,周末经常见面,直到于疏突然告诉自己,他恋爱了,以后周末就不再和他们一起了。
当时具体的情形,具体的对话,好像因为过于痛苦,被大脑自动从记忆中删除了。他不想承认对面坐的是于疏,只感觉自己面前那杯咖啡一直喝不完,从热到冷,从白天到黑夜,苦味从舌头渗透到胸腔,一找到空子就往心里钻。
他应该将这作为结束自己感情的契机,但还是舍不得朋友的身份。第二个周末,岳连衡去了于疏的学校,却从他的舍友那里得知,他早就搬出去住了。
岳连衡在他们学校守株待兔,周一等到了于疏来上课,但是他没有露面,而是跟踪着于疏回了那个住处——因为想知道他搬出去是独居还是同居。其实到这里为止已经失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握住最后一个好好聊的机会,可能他压根就没想好好聊。
春光迟暮,岳连衡在一片玉兰树后躲着。
那个角落可以看到那栋小楼的住户上下出入,可以看到于疏进去的那间屋子在夕阳落下后亮起了灯,一顿晚饭的时间之后,他在玉兰花香里看到那间屋子开了门。
楼梯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一个人牵着一条狗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人,一个比于疏高很多的男人。
后来岳连衡想,自己应该是挑了一个最坏的时间,干了最冲动的事情。
他就那么一鞋底泥的冲到了那两人面前,口不择言。他骂于疏虚伪,骂于疏不把他当兄弟,骂于疏不懂得自尊自爱。
岳连衡觉得被背叛了,虽然什么身份都不是。自己顾忌着他被荣非告白示好时的过激反应,恪守本分的当着一个朋友,到头来他却为了其他男人破例,明明自己认识他更早,却成了错失机会的人。
天色暗到让一切都模糊,也可能是记忆出了错,那时候于疏有说什么吗,有反驳什么吗,好像什么都没有。
于疏只是牵着那只被吓到乱吠的狗。
明明是岳连衡先发制人,结果却是他落荒而逃。玉兰花的香气从那以后就开始缠着他,春天的风不够凛冽,怎么吹也消散不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得比荣非更可怜。既消灭不了自己的下贱,也消灭不了目击证人。
在他和于疏共同的同学朋友面前,岳连衡单方面宣布了和这个人的决裂。那时候他的父亲因为和军区领导的女儿再婚,调回了这个省会城市。多的是人闻着味来巴结他,他交际圈里的人又换回了初中以前的那些二代三代,关于于疏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在被他老子送去当兵前,岳连衡又去过一次那玉兰树旁边的小楼,那间屋子已经换了住户。去于疏学校,得知他已经出国了。
他不知道于疏以前的号码还有没有保留。他没敢打电话,只是发了条短信:我要当兵去了。
一直没有回音。他想,身在国外的于疏可能不再用这个号码。于是鬼迷心窍的,又发了一条——
兄弟,我原谅你了,祝你恋爱顺利
他觉得自己很自说自话,很口是心非,连给臆想中的于疏发不会有回复的信息,都要假装自己是一个很好的兄弟。隔了几天又发——
你原谅我了吗。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当面向你道歉。
又一个春天来临时,那天他开着车从驻地回家。
车载广播里的娱乐新闻一条接一条,有听众来电点播一首台湾老歌,跟主持人提到这是在最近的一部电影里看到的。
就在岳连衡即将厌烦那些文艺名词,那些所谓的时代伤痛,准备换频道时,他听到了于疏的名字。
一开始怀疑也可能是同名的人,直到主持人感慨说这个电影男主角给人的感觉像花苞上的露水,岳连衡想,那应该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于疏了。
那时候训练很多,事务很忙,他已经很久不再给那个无人使用的号码发信息。
岳连衡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但是,一旦想到这个人,一旦想到——
到家后,他点开那个人的信息框,从前发过的信息都被他删了。
这样他就可以假装从来没有想念过这个人,也没有说过那些真假混杂的蠢话。
他只保留了那晚发出去的最后一条信息:
回国了吗?你现在住的地方,有玉兰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