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阶梯的时候,于疏喘了口气:“手好疼。”
他只说疼,没说停,但岳连衡还是停下来。
两个箱子累在一起,于疏的左右手纠缠在一起,揉着被箱子的搭扣嵌红的指尖。
“我搬吧,也不重。”岳连衡感觉自己的嘴巴脱离了大脑,说出来这句话。
“不重吗,”于疏笑了一下,但没有否决这个提议:“那我帮你托着。”
他走在岳连衡旁边,手扶着底下那个箱子的一角,除了与岳连衡的手腕靠得很近之外,看不出起到了什么作用。
天色开始变暗,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球场上有投篮之后的叫好声,让岳连衡想到花廊边向自己砸过来的篮球。那天的每个部分他都没有忘,但不知道于疏对自己这个现场的目击者是否还有印象。
说实话,这两个人现在把他搞得有点糊涂。
岳连衡怀疑自己也进入到了于疏外貌制造出的盲区里,怎么看他都是个标准的好学生,荣非的逃课、打架像是欲加之罪——正如于疏那天所说,和他没什么关系。
去观赛阶梯下面的办公室,一定要横穿过操场。于疏同班的人看到他,跑过来帮忙。两个箱子被分走,于疏拿着钥匙带他们去放东西。
有女生过来拧开一瓶矿泉水,拿着给岳连衡冲洗手上的灰尘。她倒得缓慢,水束短暂,岳连衡看着自己的手,却走神想到别人的手。
倒第二下的时候,旁边有人叫:“哎…!”
侧面打闹着的一群人推推搡搡,撞到他们,瓶里的水全都溅洒出来,弄湿了岳连衡整个衣袖和裤腿。
“哎呦,没注意。”被推搡过来的男生不当回事的跑走,去追那一行人,荣非手插在口袋里,走在他们最前面,回过头来似笑非笑。
第二天的跳高比赛格外激烈。高三不参加,高一高二不区分年级,只区分项目。28个人抽签,为了完成班级任务报名的就占一半。
前面试跳进行得很快,滥竽充数的挨个被刷,围在场边的人却渐渐变多。几轮试跳下来杆升到了一米六,场上就剩下二班的一个、四班的两个、十班的一个,这四个人从开始到现在高度咬得太死了。升到一米六五,十班的被淘汰。
几个班级场下服务的志愿者混在一起,守在杆边,找着机会就给人递水递毛巾。于疏穿着蓝色的马甲,站在二班志愿者里看着他们比赛。
岳连衡蹲下来按了按小腿肌肉。其实已经有点吃力,但就是不想认输。新仇旧怨,荣非今天是摆明了要在于疏面前和自己较劲。他那飞醋吃得很荒唐,一起抬个箱子而已。
岳连衡没喜欢过谁,自觉比荣非多了点理智。不管于疏的脸再怎么吸引人,自己对他的第一认知也还是性别男。
二班的人把高度直接加到了一米七三,胸有成竹的助跑,背跃,顺滑的过杆。周围人一阵欢呼。
轮到荣非了。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转了转脚腕,往后退了两步。四班的女生分了两拨,荣非旁边的那些此刻噤声注视,看着他站定,迈步——
助跑很有势头,但还是碰杆了。
荣非一脸懊恼。落垫的时候幅度太大,起身踏空,一脚扭到,直冲人群,站在前面的于疏被他扑过来摔倒,整个人被荣非脸贴脸压在身下。
周围的学生边哄笑边去拉他们,荣非托着他的腰将人扶起来,很笨拙的样子,他确实不是故意,低着头跟在于疏后面解释。
裁判维持住秩序,接下来到岳连衡了。从助跑开始就很急,不出意料的没跳过去。
胖子他们围过来,给岳连衡打气:“没事,反正前三稳了。”
荣非正在做二次准备,但面上心不在焉,一会儿挠头,一会往人群里看。
岳连衡将手里喝完的空水瓶拧了一圈扔掉。
接下来的试跳,两个人都失误频频。
最终二班的男生拿了冠军,荣非第二,岳连衡第三。
比赛结束,场地要收拾完留给下一个项目。
岳连衡将换下来的鞋往挎包里装,听到有人跑过来叫于疏的名字。
“阿非。”来人也认识荣非,打了个招呼,继续往于疏那里走:“你弟在外边等你,让我看到你告诉你一声。”
岳连衡朝那人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外围铁网边站着几个人,看背影都比于疏高。
回头时,和拉起外套拉链的荣非视线交错。
岳连衡没有其他项目,只等闭幕仪式的时候再来。他回教室前又多看了一眼,于疏脱了志愿者的马甲往操场外走,荣非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的样子。
岳连衡背上包,突然觉得自己输得很好。他希望荣非的报复心得以满足,从此刻起,和自己的纷争一切归零。
这些纷争让他越来越反感,不是对于暴力、挑衅、狡黠,而是反感引发它们的那些情感,以及从荣非身上看到的,人被情感异化后的自卑、嫉妒、扭捏、冲动、闭目塞听、瞻前顾后。
岳连衡不知道这是一种共性症状,还是特异症状。他希望这些情感症状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那天的闭幕颁奖荣非没来。周日的晚自习也缺席,一开始都还以为是惯常的逃课,后来才听说因为意外事故,腿骨折了,病假在家休养。
但直到新一周,再新一周,他的座位一直都空着。
在学校将他调去普通班之前,荣非家里人给他办了转学。操场上站着止步不前的荣非,就是岳连衡见到他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