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地方,小冯的废话也变少了。表情严肃起来,叮嘱佟向:“一会你跟紧我,有人问,我会说你也是宣传部的,材料交完咱们就走。”
佟向将两袋材料递给小冯,跟着她下了车。
初春的午后还有点凌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两排直冲上天的松柏树之间。
这里被无形又无处不在的权威笼罩着,连植物的深绿,墙面的土红,以及远处军靴的踢踏,都在威严而肃穆中,呈现出时刻准备好镇压一切的面貌。
此刻佟向的脑子里,眼睛里,没有具体的路,只有小冯的脚后跟。
它们看起来和他一样紧张,从石砖路走上淡黄色的台阶,再进入一条漫长的走廊。
他听到人声,电话铃声,但不敢分神,只怕行差踏错,弄丢了小冯的脚后跟。
终于他们在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停下来,办公室屋顶的灯让佟向意识到大楼的阴冷与背光,他缩在从门口溢出的橙黄色光线里,缩在小冯弓起的背后面。
“请进。”里面有人回应了小冯的敲门声。
脚后跟从眼前消失了,没了遮挡,佟向低着头僵硬的缩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个地方将人对时间的感受失去了准度,他以为等了很久,但跟着重新返回的脚后跟出门后,天色好像根本没变,还是来时那么凌冽而晦暗。
这里的进出分两个口,佟向看着那道铁门慢慢被推开,一条横向小路出现在眼前,他们的车在哨兵的敬礼中拐了个弯,小冯松了口气:“还好顺利,没耽误时间。”
佟向在副驾驶端坐着,有点发愣。车开着开着,他才回过神来,发现不对:“这里信号是不是被屏蔽了啊。”
导航还停在他们来时的那条主道上,两个人的手机都没反应,眼看着他们在陌生又无人的小路上越开越远,西边的余晖快要消失在地尽头。
佟向问她:“你以前来过,还记得怎么开回去吗。”
小冯也慌了:“之前都是我们科长来,为了今晚早点下班看电影,我才央求他让我来的。”
这下电影赶不赶得上也不一定了。没了导航他们只能往城区的大致方向,顺着路开,结果几条小路转下来,小冯完全掉了向,佟向这个外地人更指望不上了。
他们在完全黑下来的天色里,又试图开回机关大院,佟向按着手机,一路注意看能不能碰到个没被屏蔽信号的地方。小冯又急又怕,开了远光灯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所到之处像一块铺在眼前的黑布,没人烟,没村落,也不知道会延伸至何处。
她正要再踩一脚油门时,一柱比他们的远光灯还刺眼的光迎面打过来,直直的拦住了车的去路。
佟向被急刹的惯性在座位上撞了个猝不及防,两个人一齐捂住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有人影从那高处的光柱里向他们跑来。
小冯吓得往佟向身旁靠,佟向眯着眼,努力分辨,看着和机关大院门口的哨兵穿着有点像。但他们分明还没开回去。
来人弯下腰,在车窗玻璃上敲了敲,这下他们看清了,确实是身着军装的人。
小冯青白着脸下了车,她今天算是闯了个大纰漏。前面的哨兵带路,后面的哨兵看着他们俩。
这一片还未开发,荒无人居,又靠近营区,所以他们的手机信号都被屏蔽,她这一通乱开直接开到了部队的训练场附近。就算她出示了车里宣传部的通行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也没用,那只能让她的车在工作时间出入机关大院。更麻烦的是佟向背出来的包里还有一部相机——他急着出门,资料塞进去时也没注意。带着这东西在靠近军事区域的地方出现,太有嫌疑了。
哨兵得按程序向上面汇报看怎么处理。
天色是彻底的黑透了,风吹过来,吹得人喉咙里聚不起一句话。佟向跟着小冯,背着包,两个人沉默着被带进岗亭旁边的一个值班室。
小冯已经无心想自己的车被他们扣在哪了,哨兵出去汇报,自己的领导应该很快会接到电话。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