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向在点亮蜡烛的蛋糕前睁着眼,一时想不出什么可许的愿望,到这第二十三个生日为止,他的运气很好,生活很顺,日子轻松。
钨丝灯的光柱里的王会新笑着催促他快点吹,最后一个镜头正式结束,大家都等着分掉这个蛋糕。
很少有拍摄团队会特地给一个摄影助理过生日,不过他们这个团队更类似于熟人入伙的性质,以导演王会新为中心。
王会新在电影学院毕业后,去了导师推荐的一个电影项目,国外待了一年多,回来之后筹备起了自己的第一部纪录片,关于农村婚俗。
制作成本不高,但这个题材不好拉投资,大部分靠王会新自掏腰包。
在二零一零年快进入九月时,一台面包车载着几个人和设备,开赴了鲁南和苏北接壤的一个乡镇。
他们在镇上租了一家靠街的楼房。楼上住人,楼下当工作室。空闲了就开着摩托,上街唠嗑,打听谁家结婚,打听到了就开着面包车,带着设备去拍。
这里没有城市的婚庆产业,没有流水线一般成熟的上下游,各个庄上办婚礼一般都是找镇上的影楼,跟妆、礼服、摄影一套全包,舞蹈队另外请。
他们从九月待到了腊月。快过年了,办婚礼的人多,但也冷得扎人。隆冬的北风好似故意要这片土地与人民积贫困苦,见不得他们的一点快活,鼓噪着吹,钻心着吹,一场婚礼下来吹得扛机器的人浑身发木。
大部分婚礼都是一个平板货车搭上台子,两边音响架高,寒冬腊月的,几个穿着薄紧身衣的黄发女郎在上面一顿乱舞,拿着啤酒瓶转完磕开,白沫四溅。
王会新拍这个场景的时候,佟向也在拍。
那一年佟向还是个在校大学生,寒假在家跟着他爹出来接这些婚庆的生意,家里经营着影楼,镇上的影楼不止他们一家,但他们家做的最大。
王会新租住的楼房房东是个能韶的老奶,街上谁家的事都躲不过她的舌头。老奶背后跟王会新说,那是因为佟家老爹有本事,会做生意。影楼不光干婚庆的活,人手上也不从外面雇。
佟家一共五个孩子,不管是长相还是行事,都像爹。高个,白净,鹅蛋脸,爽利外向,能苦耐干。
佟老板快六十岁一点不见老,成天开着个车在外面拉关系。周围乡镇的几个小学和初中毕业照都是他们家在拍,几年下来还开了个厂专门做校服。
除了佟向和他小妹能念书,上面三个哥哥姐姐都早早辍学,在乡镇做各种门路的生意。
佟向每年寒暑假回来也跟着干,他学的就是影视编导,去婚礼现场主要是拎着机器跟拍,再回来剪辑录像刻盘。
那天很巧,中午新郎家办酒,晚上新娘回门,佟向跟了两个场子,一般来说两场客人是不太一样的,不过两场王会新都在。
佟向是生意人家的小孩,到哪儿都跟他父母一样热络大方,中间吃饭休息的时候过去跟他们搭讪。他对设备感兴趣,王会新对农村的人和事感兴趣,佟向家还正好是干婚庆这一行,那天结束得早,佟向搭他们的车回镇上,聊了一路,一起吃了顿夜宵,就算正式认识了。
年前是最冷的一阵,拍摄实在煎熬,原本五个人的团队熬到只剩王会新和一个录音的师妹,另外三个说是回家过年,年过完却也没再回来。
王会新那儿人手不够,佟向二话不说帮忙填了缺。二本艺术类院校课程十分注水,到了大三已经没什么课,比起在学校里闲着,他更乐意跟着王会新学点东西。而有佟向这个本地人在,他们去庄子上的拍摄也更顺利。
再次新年时,这部纪录片全部拍摄完成。佟向回学校准备大四毕业,和王会新依旧保持着联系,也参与了一部分的后期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