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无垠的海面上,唯有一艘巨大的雪松长船破浪疾行。纵使船身巍峨如山,置于苍茫大海之中,亦不过沧海一粟。
萧瑟双手拢于袖中,极目远眺,望见远处三座岛屿比肩而立。
“到了!真的到了!”沐春风难掩激动,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大哥,你有救了!”
金错号缓缓靠岸。两名黑袍蛇首率先登岛,身后跟着从港口招募而来的捕蛇人。众人皆内衬紧身皮甲,外罩黑袍,面上覆以铁面,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金线蛇竟毒至如此地步?”雷无桀讶然。
唐莲颔首:“若被金线蛇咬上一口,一盏茶之内必死无疑。方才岸边所见之蛇乃是驯养过的,毒性已退去大半,但凡人被咬,依旧会当场晕厥。”
雷无桀轻叹一声:“既如此剧毒,却仍要遣人冒险,只为配一剂药,换一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萧瑟见他说不下去,懒懒接了一句,“他们拿了金子,也知晓其中凶险。”
“雷兄弟这是说我沐春风为富不仁了?”沐春风含笑侧目,“为一己私心,不惜拿旁人性命做赌。”
一路同行下来,雷无桀深知沐春风绝非凉薄之人,可细细思量,此话却又不无道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但你可知我出的那份金子,够一个渔民打鱼十余年的进项。凭这笔钱,替人帮工一辈子的渔夫能置办一艘自己的船,家中贫寒、儿子成年却无力娶亲的,也能凑齐一份体面的聘礼。他们明知凶险,却仍争先恐后接下这桩差事——你可知道为何?”
“为何?”雷无桀顺着话头问。
“凡事皆有代价。”沐春风语气忽而沉了下来,眉宇间隐隐有了几分青州沐家少主的气度,“沐家世代信奉此道。所以我亲自来了——茫茫离海之中,无人能保万全,这便是我们要付的代价。”
傲慢——子弟的傲慢。
萧瑟忽然道:“其实我觉得,你倒挺适合执掌沐家的。”
“继不继承沐家无所谓,重要的是帮大哥寻回生机。”沐春风转身背起那只医箱,语气笃定,“况且,有我在,便不会有人死。”
萧瑟、唐莲、司空千落与顾瑾匀随之登岛。
本是不必顾瑾匀亲身登岛,却怕萧瑟身子支不住,也怕华锦安危,顾瑾匀便又跟随,她逗了逗萧瑟,道是顺便,况且老板一张脸似女人养眼,总不会无趣的。
那些捕蛇人早已四散入林,可岛上景致却与萧瑟想象中大相径庭——花木葱茏,百鸟和鸣,哪里像什么毒蛇遍地的蛇岛?
沐春风看穿萧瑟的疑惑,道:“即便金蛇岛是金线蛇最多的所在,也绝无可能满山遍野皆是,寻起来自然要费些功夫。”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众人兜兜转转却连一条金线蛇的影子都没瞧见,索性寻了一处树荫坐下歇息饮水。一名黑袍蛇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近前:“公子。”
沐春风饮了一口水,问道:“几条了?”
“三十条。”
“可有伤亡?”
“公子设计的捕蛇服甚是严密,尚无一人受伤。若有人遭袭,便会放出信号请公子前去施救。”蛇首答得恭敬,倒不全是奉承——那捕蛇服确然管用。
沐春风微微一笑:“去吧。”
待蛇首离去,萧瑟才问:“此次一共要捕多少条?”
“若单是为配药,几条足矣。但要平掉此番出海的开销,至少得二百条。”沐春风说得云淡风轻。
唐莲闻言一惊:“二百条金线蛇?若将二百条金线蛇之毒尽数萃出,足以毒毙一城之人。”
“沐家对下毒并无兴致,但金线蛇的蛇胆与蛇毒皆是上品。此番深入深海,打点官府花了不少银钱,沐家从不做亏本买卖,故而招募了这许多捕蛇人。”沐春风解释道。
萧瑟摇头:“照这个速度,太慢了。我等不了。”
沐春风抬眼看他,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以我的医术来看,的确快等不了了。我可以借你们一艘小船,你们径直往东而行,先前的约定依然作数。”
“不必。”萧瑟摇头,“你方才说了——凡事皆有代价。”
沐春风唇角微勾,又饮了一口水,不置可否。
“大师兄,付船费吧。”萧瑟也抿了一口水。
唐莲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手腕一抖,粉末四散飞扬,绕着众人画了一圈。
那粉末辛辣刺鼻,司空千落一边咳嗽一边埋怨:“大师兄你撒的什么鬼东西?呛死人了!”
常年与火药打交道的雷无桀一眼认出:“硫黄?”
唐莲又从怀中摸出一炷香,俯身插于泥土之中,指尖轻轻一捻,香头便燃了起来。一股淡雅清香中夹杂着奇异的腐臭之气弥漫开来,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什么?”司空千落问。
唐莲起身,沉声道:“腐香。世间万物之毒,皆无法抗拒此味。”这话说得极满,却自有分量——论及用毒一道,除却老字号温家,便以唐门为尊。
不多时,四周传来窸窣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草丛中、树枝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金色长蛇,一条条蜷身吐信,虎视眈眈,却因忌惮那圈硫黄而不敢上前。
“身上还有多少唐门暗器?”萧瑟问。
唐莲耸肩:“没细数过,但不少。”
“就在回北离前用完罢,也算一个了结。”萧瑟道。
唐莲颔首,身形一掠便出了硫黄圈。他身法如电,穿梭于蛇群之间,手中银光频闪,一条条扑起的金线蛇应声而落。
雷无桀提剑欲出,却被萧瑟一把拦住:“你这一剑下去,金线蛇便得拦腰两截——人家是要取蛇胆,不是要炖蛇肉。”
雷无桀眉梢一挑:“那晚上不如炖蛇羹?”
司空千落当即做出一副作呕的神情。
沐春风乐淘淘,他踱步上前,笑道:“久闻蛇肉鲜嫩,乃世间难得之美味。今日总算有机会一饱口福了?”
司空千落嗤之以鼻:“南诀人才吃那等腌臜物,我可不碰!”
“听闻南诀人无所不吃,吃蛇肉在南诀确实更为普遍。”沐春风点头附和。
“着实好啊,”顾瑾匀倒来了兴致,“蛇肉味甘咸,性平温,入肝经。一是祛风通络,善走窜,能深入筋骨,改善关节疼痛、肢体麻木;二是暖身补益,促进血液循环,改善手脚冰冷,给萧瑟用,再好不过。如今又入仲冬,为众人藏阳御寒,甚好甚好!”
只是除他和萧瑟外的三人听得一愣。知道顾瑾匀医术通天,还当是仙术,只因平日都是华锦制药,顾瑾匀却只使过斗转星移,一恍惚才想起她往日指点药王,实际有着千年的悬壶经验。
萧瑟才想笑,心下嘲这女人,终于暴露职业病了。不过她方才又言“给萧瑟用”,让他心头一动。
唐莲笑道:“吃蛇对南诀人而言算不得什么。他们有一道菜,唤作‘三吱儿’,那才真叫人间一绝,我是不敢动的。”
司空千落好奇道:“三吱儿?听名字倒颇为有趣,是什么菜?”
“确是有趣得很。”唐莲慢悠悠道,“盘中放一堆刚出生、尚未睁眼、周身无毛的老鼠崽子。筷子夹住其头——吱,第一声;蘸了酱料——吱,第二声;送入口中咬下——吱,第三声。故名三吱儿。据说汁液漫溢,滋味绝佳……”
“大师兄,你给我闭嘴!”司空千落抄起一块石头便砸了过去。
唐莲脚尖一挑,沙滩上一块石子飞起,正与那石头撞成两半。他讪笑道:“千落师妹,我不过是说个趣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