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见状,恍然大悟:若苏暮雨所率暗河部众乃受白王雇佣,此刻现身于瑾威大监眼前,便是授人以柄,坐实了白王勾结暗河之罪!
如此看来,顾瑾匀与暗河的交涉,多半仍在离间苏暮雨与苏昌离……
而那“傀”亦跃上桅杆,方寸之地,挤着活人与死士,显得窘迫不堪。苏暮雨面色哑然,慕雨墨更是低声咒骂起来。
只听傀扭捏般说了几句,似不愿离去。苏暮雨去意已决,顾瑾匀轻唤一声,抬脚便将傀踹下桅杆。
结束这场闹剧吧,老天。萧瑟想。
傀的身影在半空翻腾一圈,面甲于月光下一闪,随即整个人砸入海中。水花溅起又落回,船身微晃,旋即平稳。海面再无踪迹,重归寂静。
苏暮雨收回了手。他瞥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慕雨墨,后者仍蹙着眉,却已不再退缩。苏暮雨再看向顾瑾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慕雨墨紧随其后,二人自桅杆顶端飘落,止于船舷边缘。苏暮雨足尖一点,踏上外侧缆绳,身形一晃,便没入夜色深处。
黑影一道接一道从甲板消失——那些自暗处翻上的杀手,来去如潮,无声无息,不留痕迹。血迹犹在,碎木尚存,人却已无踪。
暗河退去。
顾瑾匀望着苏暮雨消失的方向,目光投空荡荡的海面。夜风再起,拂动她肩头散发。
她扫视甲板上众人——萧瑟仍倚舱壁,颈间蛛丝血痕宛然,然呼吸已稳。司空千落蹲踞地上,腕间蛛丝已松,正试图起身。李凡松立于桅杆旁,兰因剑归入剑匣,握剑之手却未全松。雷无桀与唐莲自船首赶来,带伤而行,脚步尚稳。沐春风与华锦自舱内走出,驻足门边,未敢靠近。无心斜倚船舷,气息微促,却无外伤。
确认众人无恙后,她肩颈微转,抬起了手。远处海面,瑾威大监仍立舟上,紫衣蟒袍,玉笛在握。他目睹全程——暗河来袭至退去、顾瑾匀独对五道剑光、斩碎孤剑仙剑意、桅杆上戏逐慕雨墨、一脚踹落傀儡——始终静立舟头,未进不退。他在等顾瑾匀开口,或等她自行离去。
顾瑾匀抬手,似拂开一缕碍路的柳枝。
瑾威大监连人带舟,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而出,瞬间消失于夜幕尽头。
……?瑾威大监,好可怜。萧瑟扶额,为瑾威叹气。
海面重归空旷。唯余雪松长船,桅灯摇曳,海风呜咽,甲板上狼藉遍地。
海风卷走了些许血腥,然那铁锈般的腥气仍盘踞在木板缝隙间,一时难散。桅灯晃动,光影斜落,将横七竖八的人影拉扯得支离破碎。
华锦自舱门走出,拎着那只大过自身的药箱。箱角磕在门框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沐春风随在她身后,踏出舱室。
见华锦无恙,萧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雷无桀坐于甲板,背靠缆柱,衣衫破裂三处,肩头一道伤口最深,血犹外渗。他以掌按伤,指缝间尽是暗红,似在等血自止。
李凡松坐于桅杆下,背倚粗粝木柱,一手垂落膝侧,另一手虚搭兰因剑鞘上,并未握紧。腕间一道蛛丝割痕,边缘参差,血已凝固,黏成暗红一团。
司空千落倚着栏杆,腕间那圈蛛丝勒出的淤痕已泛紫,边缘渗着皮下血色。她一手撑栏,另一腕被自身手掌握住,垂首凝视那道伤痕,默然不语。
唐莲靠在舱门外墙壁上,一腿伸直,一腿屈起,臂肘搁于膝头,指尖刃已收归袖中。袖口一道裂痕,露出底下皮肤,横着一道细长红痕。他呼吸尚稳,但脸色苍白。
无心未见外伤,神色自若,正搀扶着萧瑟。
华锦先望向顾瑾匀。顾瑾匀自桅杆翩然落下,旋即在四人面前低诵咒诀,指尖泛起微光,随即轻抬双手。
先至李凡松肩前,闭目轻吟。
李凡松只觉一股暖意自肩头弥漫,如温热的泉水流注经脉。暖流沿肩胛而下,经臂内侧时,他握剑之手不自觉一松——那蛛丝勒出的钝痛,正层层消退。
“谢师父……。”
“做得好,凡松。”
他低头看向腕间伤口。那道参差裂口边缘正缓缓收拢,暗红血痂自两端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肌肤,色泽浅于周围,宛若初绽嫩叶。他静默注视,直至伤口完全愈合,仅余一道淡得几乎不见的细痕,继而连那细痕也淡去无踪。
他抬起头。顾瑾匀已收回手,转身走向司空千落。她经过时,指背在他肩侧轻轻一触。
李凡松仍坐原地,翻看着自己的手腕。伤痕已杳,连印记都淡如水中墨痕,转眼即逝。他握拳舒展,指节灵活无碍。心跳渐稳,混战余悸自体内退潮。内力流转如疏浚后的江河,较前更为通畅。
“锦儿,雷无桀唐莲负了内伤。”顾瑾匀已经开始治疗萧瑟。
“得令!”
华锦自药箱底层取出两只青瓷小瓶,瓶口蜡封。她咬开一枚,倒出两粒深褐药丸,托在掌心看了看,先递与最近的唐莲:“含在舌下,别嚼,等它自己化。”
唐莲接过,二话不说纳入口中。
雷无桀仍按着肩伤,血虽止住,衣料却被浸透,紧贴皮肤。他扯了一下未能撕开,便不再理会。华锦走近,蹲在他面前,将另一粒药丸递去:“一样的,含住。”
雷无桀伸手接了,塞进嘴里,含糊道:“这药?”
“能让你内力回得快一些。”华锦说,“你刚才强破逍遥天境,经脉撑得太开,现在不动还好,一动就会有地方裂开。这颗药给你补一层膜,让那些裂缝先长住,别让内力漏出来。”
雷无桀想到了什么,先一步问了出来:
“你们不觉得瑾威大监很惨吗。”
何止觉得。李凡松与萧瑟皆暗自叹息,为瑾威掬一把同情泪。
顾瑾匀为萧瑟疗毕,萧瑟低声问:“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让瑾威大监回来的?”
顾瑾匀眨眨眼,随即得意道:“我那日用水同他传讯,六皇子回心转意,现在一心愿回天启,再也不出海了,他便信了,答应我二日后前来。在此前暗河已有了消息,就在近日前来拦你。此一来还能借此离间暗河,一石二鸟!厉害吧?”
雷无桀等人听了,连连称赞。
萧瑟扶额:厉害?你知道你有多损吗。这瑾威不得气得爆体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