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这双手曾经在朝堂之上怒指奸臣,江湖之中痛打奸贼,但是现在这双手,只能喝汤,剥螃蟹壳,打算盘。”萧瑟忽然将手翻了一面,那一面与正面的莹白如玉不同,竟结满了厚厚的茧,“我练功十多年,是为了这样的一双手吗?”
瑾威公公手指轻轻扣着剑柄,没有说话。
“现在在那三蛇岛之外,我有一个机会,重新拥有那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下之手。我为什么不去?就算死在那茫茫海境,我也愿意!”
瑾威公公叹了一口气:“打小我就认识你,你当时是所有人公认能坐上那个位子的。只是四年前的那件事……”
“八年前的那件事,公公你知道多少?”萧瑟忽然问道。
瑾威公公神色微微一变:“八年前,琅琊王谋逆,最后自刎于法场之上,这件事天下皆知。你难道还坚持认为当年琅琊王是无辜的吗?”
“皇叔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那个人,如果八年前的那件事情,他不能告诉我真相,那么我回到天启的那一日,就是我开始寻求真相的那一刻!”——……
顾瑾匀朗笑:“他是这么说的?”
雷无桀笑道:“是啊是啊,前辈你都不知道,萧瑟那天多威风!”
萧瑟冷哼。
雪松长船已经扬起了长帆,上面的凤凰展翅而开,在风中飘扬,仿佛就要浴火腾飞。
彼时瑾威大监对萧瑟的豪言壮语并未网开一面,而萧瑟意识到不好糊弄,似乎学了顾瑾匀的一套以退为进,对瑾威大监道,既然大监亲自来接却也没有敬酒不吃吃的道理,不过还需三日准备,三日后便在码头会和。
瑾威大监虽凶悍,却是出了名的老正直,便答应了他们码头一见。可第三日前一晚,萧瑟便租了架私船,从码头出发,夜间上船了。
几人早已在船舱中等待,沐春风随后到来,喜出望外,却也不解:“我在码头必经要道等着你们大半日,你们是怎么进到船里的?”
顾瑾匀略微掀起一道缝隙,见状悄咪咪问萧瑟:“这人穿得粉嘟嘟的,看着很好骗啊。”
萧瑟失笑。
雷无桀答道:“哦,我们昨天夜里就来了。”
“这是为何?”沐春风问。
“自然是因为萧瑟被人——”
“噢!”唐莲打断,“萧兄他临时起意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雷无桀领意:“噢对对对,给你个惊喜。”
有病。萧瑟想。
顾瑾匀纱帽未摘,夜荼也还裹着,萧瑟已经想象到这沐春风知道她身份后,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得意表情了。可究竟不愿让沐春风看见她真容,这些公子哥们,最是爱附庸这种风雅了。
话说她收那道士为徒一事,她和他磨了两日,他受不住,让那道士叫自己声师公都不行,定要好好算这笔账。
“惊喜?”沐春风思忖。
“天色不早了,”华锦打断,“你这里还有哪些房间啊?”
“噢,上房还有两间,中间的却没了,勉强挤挤,恐怕也就能加一张吊床。”沐春风在船舱踱起步,“哦,下房最多就是怕有损了各位的身份。”
雷无桀起身道:“萧瑟前辈和华锦住上房,我和大师兄李兄住下房。”
“我可没说要住下房啊。”唐莲事不关己,“中等房还能加吊床呢。”
雷无桀猝不及防:“大师兄,你也太不仗义了!——”
李凡松笑道:“我和你住。”
“太好了!”雷无桀喜道,“还是你疼我!”他上前扣住李凡松肩膀,就要一同出船舱,“走,看看这下房是个什么样子。”
沐春风叫住他:“此时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先畅饮一番。也让我沐春风,对此番招待不周表达歉意。”
“有酒?!”雷无桀瞬间放手,窜回沐春风面前,“早说呀,若是好酒别说下房,就是餐风露宿,我也住了。”
萧瑟翻个白眼;李凡松眨眨眼,叹了口气。
船舱内的灯火被海风拂得微微晃动,映在舱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沐春风拍了拍手,两个随从便抬着一张圆木桌进来,摆在舱中正中央。桌面擦得锃亮,能映出烛火的倒影。随后又有人鱼贯而入,端菜的端菜、摆碗的摆碗,动作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不多时,桌上便铺开了一幅好光景:白瓷盘里码着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边上搁着一碟醋;一盘清蒸鲈鱼,鱼身泛着润润的光,上面覆着葱丝姜丝,热气还在往上冒;一碟糟鹅掌,油亮亮的,搁在翠绿的菜叶上,看着就下酒;还有几样素菜,笋片、藕丁、荠菜豆腐羹,摆得整整齐齐,清清白白。
“仓促之间,只能备下这些粗食,还请各位莫要嫌弃。”沐春风在桌首坐下,语气仍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雅。
雷无桀的视线早已黏在那盘酱牛肉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嘴上倒还客气着:“沐兄客气了,这哪里是粗食,这比我们之前吃的螃蟹精细多了。”身子已经在挪凳子往桌边靠。
李凡松在唐莲身侧坐下,看了一眼那碟糟鹅掌,微微点头:“这鹅掌做得用心,颜色匀净,没有烧过头的焦痕。”
沐春风闻言,笑着拱了拱手:“李兄果然识货,这是我家厨子从青州带来的方子,糟了三天才入味。”
萧瑟看着顾瑾匀,料她往哪边坐,直到落在自己身侧,才舒心了。
“你们这里可有三色糯米丸?”萧瑟问。
顾瑾匀带着纱帽,却也能看出她猛然偏了下头,蠢蠢欲动。
萧瑟暗爽。
“那种小吃,长船菜单没有。”
顾瑾匀瞬间蔫了。
萧瑟心想可惜,沐春风又道:“不过三彩丸子制作简单,没想到萧兄爱吃,我这就命人去做。”
顾瑾匀瞬间支棱。
“不过这位姑娘,”沐春风看向顾瑾匀,“既是饮食,不妨将面纱摘去。”
萧瑟垂眸不理,李凡松却兴致勃勃地望着顾瑾匀,想看沐春风见了顾瑾匀真颜后的表现。
顾瑾匀闻言也未抗拒,利落将纱帽摘去。沐春风果然一怔,目光重重落在她那头珠玑似的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