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在朱瑄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殿下,”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奴婢方才去了一趟兵备道衙门,知道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朱瑄眉头微挑:“哦?什么事?”
“那灰袍人和张梦鲤商议,要把真的沈继祖连夜送走,再给奴婢安排一个假的,让奴婢带着假的沈继祖进京。”李原说着,目光却没有离开朱瑄的脸,他是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朱瑄,“他们还计划着说,明日一早便要将那沈继祖送走。”
朱瑄的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没说李原不敬,只是将茶盏放下:“他们要把沈继祖送走?送到哪里去?”
“奴婢不知。”李原摇了摇头,“不过奴婢也由此得知张梦鲤是灰袍人的人。”
朱瑄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低声道:“孤也看出来了。这张梦鲤对那灰袍人,就是对主子的样子”
“殿下英明。”李原道,“那灰袍人能在兵备道衙门里来去自如,并且还能调动衙门的之,说明他在天津卫经营已久,就是不知道张梦一直是他的人,还是后来才是的。更关键的是他手里有老祖宗的亲笔信。”
朱瑄闻言再次点头,沉思良久方道:“李长史,你觉得那灰袍人是什么人?”
李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殿下,奴婢回话前,可否斗胆问一句?”
“问吧。”
李原抬头看他,径直问道:“殿下当真不知那灰袍人的身份吗?”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朱瑄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着李原,良久方道:“李长史,你这是在怀疑孤?”
“奴婢不敢。”李原随即起身,行了个礼,“还请殿下恕罪,只是奴婢觉得,殿下这一路上,与那灰袍人同行,不可能对他的身份毫无察觉。殿下是聪明人,想来定是察觉到了异常。”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朱瑄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走苦涩与无奈:“李原啊李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些。”
“殿下过奖。”李原依旧不为所动,“那殿下可否为奴婢解惑?”
朱瑄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孤确实猜到了一些,但不敢确定,只因那灰袍人的武功路数……直到你方才说他与周止善有关,孤才恍然大悟。”
“殿下想起了什么?”李原追问着。
“孤小时候,曾在许大伴那里见过一幅画。”朱瑄缓缓道,“画上有三个人,一人是先帝,一人是许大伴,还有一个是个中年文士。孤当时问许大伴那人是谁,许大伴只说了一句故人便不肯再多说了。后来孤偶然听太后提起过一句,说先帝身边曾有三位能人,一个是许戊,一个是周止善,还有一个……”
他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李原接话道:“还有一个,便是那灰袍人?”
朱瑄点了点头:“如果孤没猜错,那灰袍人应当画上那人。只是此人已经换了容貌,且身份极为隐秘,连太后都不愿多提。孤只知道此人精通韬略,武功极高,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宫中有传闻说他死了,没想到他竟然藏在宫里,而且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李原闻言心中了然,朱瑄这番话与他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只是朱瑄既然早就猜到了一些,为何一直不说?是信不过他,还是另有隐情?
“殿下,”李原斟酌着措辞,“奴婢还有一事不解。”
“你说。”朱瑄语气温和。
“殿下既然知道那灰袍人的身份可疑,为何不直接回湖广?”
朱瑄苦笑了一声:“因为孤别无选择。出京之后,一路上追杀不断,护卫死伤殆尽。若不是那灰袍人一路护送,孤怕是早就死了。孤需要他的护卫。”
李原没说信与不信,只是继续问道:“那殿下可曾想过,许公公的信为何会在张梦鲤手里?”
“想过。”朱瑄道,“可孤不敢深想,若许大伴真的出了事,那京城怕是早就变天了,而父皇……”说到最后,朱瑄声音带着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奴婢再问一句,殿下对奴婢的身世,可是知道些什么?”
朱瑄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孤不知。”
李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朱瑄在说谎,但他也知道此时不宜追问。殿下既然要瞒着他,那定是准备好了说辞。不如等待时机,到时候说不定殿下就愿意说真话了。
“殿下,”李原站起身,“天凉,您还是进屋歇息,莫要染了风寒。奴婢且去办点事,天亮前回来。”
“你要去哪里?”
“去找个帮手。”李原道,“奴婢想要去会一会那个假沈继祖。”
李原起身行礼,随即离开宅子。他去了城西的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李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李原低声道。
门开了,后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老者看见李原,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将门打开:“李公公,您怎么来了?”
“莫章在不在?”
“在……在楼上。”老者侧身让开,“小的这就去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