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就是阴煞作祟。”角落里,懂点风水皮毛的老秀才,捧着茶杯,手指不停发抖,眉头拧成一团,低声开口,“外头打仗,死的人太多太多,战乱怨气把阴阳结界都冲碎了,阴物顺着裂缝跑出来,专吃活人魂魄。青溪镇地势低洼,本来就聚阴,如今……是彻底成了阴煞的窝,躲不掉了!”
这话一出,满屋人瞬间脊背发凉,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油灯的火光,都似是暗了几分。
“那、那怎么办?”一个胖乡绅吓得浑身肥肉都在抖,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声音都变了调,“请道士!请和尚!赶紧来做法事!不管花多少钱,倾家荡产都要把这东西赶出去!再这么下去,我们都活不成,全镇都要完蛋!”
“请了!早就派人去请了!”保长苦着脸,一个劲摇头,满脸绝望,“前儿我就派亲信,去县城请最有名的玄清道长,可人家一听青溪镇的情况,车都不肯下,直接掉头就走,说这儿煞气太重,怨气缠心,他们道行太浅,压不住,给多少钱都不来!”
“和尚也一样!”旁边的乡绅连忙补充,急得直跺脚,“山外的寺庙都在躲战乱,和尚自己都顾不上,到处逃难,谁肯来这鬼地方送死!来了也是白白送命,半点用没有!”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诡异又恐怖。
油灯猛地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火星四溅,吓得几个人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屋里气氛,已然绝望到了极点。
“要不……”王举人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犹豫,眼神飘忽,悄悄看向镇东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要不,去镇东头,请那位?”
“镇东头?”
“回春堂的南大夫?!”
一提这个名字,屋里众人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像是提起什么极为忌讳的存在,纷纷往后缩了缩,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开药铺的陈掌柜脸色煞白,连忙开口阻拦:“使不得!使不得啊王举人!那位我们可请不动,也不敢请!他那回春堂,怪得离谱,从不昼间开门,只在黄昏落雨时迎客,鸡叫之前必定关门,去求医的哪是活人,全是鬼影绰绰!他是能医鬼,不能医人!我们活人去了,怕是没病都惹一身阴气,到时候更麻烦,引火烧身啊!”
“是啊是啊!”老秀才也点头附和,满脸忌惮,心有余悸,“那位南公子,医术是神,寻常怪病一剂药就好,可他医的不是阳间人,是阴魂!是孤魂野鬼!我们去求他,不是自寻死路吗?万一惹上不干净的东西,这辈子都甩不掉,死了都不得安宁!”
说来也怪,这南大夫半年前来到青溪镇,开了回春堂,从不与活人打交道,衣着讲究,气质温润,偏偏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白天闭门不出,夜里只接阴客,成了镇上最大的忌讳,人人避之不及,连路过都要绕着走,半分不敢招惹。
“那总不能坐着等死!”王举人猛地一拍桌子,吼声压着心底的恐惧,眼眶都红了,破釜沉舟,“道士不来,和尚不来,大夫不敢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全镇的人,一个个被抽走魂魄,七窍流血死在家里吗?!我们死了不要紧,家里的妻儿老小怎么办?那些孩子,还那么小!”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屋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绝望笼罩着每一个人。
屋外的雨更大了,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女人在哭,又像是万千亡魂在耳边低语,声声入耳,听得人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镇公所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团丁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水珠子顺着头发、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水迹。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进门就瘫在了地上,站都站不起来,牙齿不停打颤。
“不、不好了!”
“又、又死人了!”
屋里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翻倒一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谁死了?”王举人声音发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身子晃了晃。
“是、是西街的张货郎!”团丁吓得语无伦次,话都说不连贯,“刚才我按您的吩咐巡逻,看见他家门虚掩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壮着胆子进去一看……七窍流血,跟前面几个一模一样!魂魄、魂魄也没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第四桩!
一天之内,连没四人!
屋里所有人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一个个扶着桌子,差点瘫倒在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了整个屋子,比屋外的秋雨还要冷上十倍,彻底冻僵了所有人的希望。
“完了……青溪镇完了……”杂货铺掌柜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彻底绝望,“这是阴煞在吃人啊,夜夜出来抓人,不分好坏,不分贫富,照这个速度,不用几天,全镇都要死光!”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报应!”
“早知道这样,我宁愿逃去外面躲枪炮,也不待在这鬼地方!”
众人哭声、喊声混作一团,彻底乱了套。
王举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他看着满屋惊慌失措、哭丧着脸的人,又听着屋外越来越诡异的风雨声,心一横,咬牙做出了决定。
“备车!”
“去镇东回春堂!立刻!马上!”
“王举人!不可啊!万万不可!”众人连忙围上来阻拦,一个个急得直跺脚,脸色煞白,“那位真的碰不得!会惹祸上身的!”
“不可还有什么办法!”王举人红着眼,吼声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等死吗?!眼睁睁看着家人被索命吗?!那位就算医鬼,也是懂阴阳、通邪事的,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就算惹阴气,就算折寿,也比被阴煞抽走魂魄,连轮回都入不了强!都别拦着我,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没人再说话了。
是啊,比起半夜莫名其妙魂飞魄散,死得不明不白,去求一位能渡鬼的医者,已经是唯一的活路,哪怕前路凶险,也只能试一试。
风雨之中,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咕噜咕噜,朝着镇东而去,车轮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打破了镇子的寂静。
而此刻,慌乱的众人,谁也没有察觉,青溪镇的风水格局,早已被一股暗中涌动的恶意,彻底搅乱。
镇口的老榕树,粗壮的根须下,埋着一缕缕残破的魂魄,在雨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哀嚎,怨气一点点渗入地下;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萦绕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顺着门窗缝隙,悄无声息往屋里钻,一点点吞噬活人的阳气;阴阳结界的裂缝,在青溪镇正中央,缓缓撕开了一个小口,源源不断的阴煞,正从缝隙里涌出,疯狂肆虐,却又精准地汇聚在一处,像是被人刻意引导。
更诡异的是,那些死者死去的时辰、方位,恰好对应着养煞局的阵眼,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天灾,不是乱世余祸。
这是一场,有人精心布置、暗中操控,以全镇活人魂魄为引的——养煞之局。
而此时的镇东回春堂,昏黄的烛火透着窗棂,屋内没有半分药香,反倒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一身素衣的南沐,指尖轻转着一枚温润的药玉,望着窗外的冷雨,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阵局动得越来越快了,看来,等不到夜深,就有客人上门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马车停下的声响,夹杂着王举人忐忑又急促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