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
皖南山坳里的青溪镇,被连绵冷雨泡了整整一个多月,天候阴沉得像块拧不干的湿抹布,半分日光都不肯漏下来。
外头炮火连天,千里焦土,乱世的风雨终究灌进了这闭塞山坳,把原本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搅得死气沉沉。
原本稳固的阴阳结界,早被沙场千万亡魂的怨气冲得支离破碎,阳间百姓的哀嚎、战死将士的孤魂、无处宣泄的杀伐戾气,顺着界缝一股脑涌入人间。自此魑魅夜行,阴阳颠倒,活人夜夜不得安寝,死人魂魄不得安宁,连山间的鸟兽都绝迹大半,只剩漫天冷雨,浇得人心头发寒。
青溪镇本是山民避祸的好去处,地势聚阴,往日里有结界护着倒也安稳,如今倒好,直接成了阴煞滋生的绝佳温床,半点活路气都透着诡异。
镇子口那棵百年老榕树,往日里一到晴日,便挤满晒太阳唠嗑的老人、追跑嬉闹的孩童,热闹得能掀翻树梢。如今树下落满湿冷的枯叶,连只敢淋雨的麻雀都不肯落脚,空荡荡的透着说不出的瘆人。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发亮,映着灰蒙蒙的天,家家户户白日里就门窗紧闭,窗缝里偶尔探出一双眼睛,满是惶恐不安,扫过街道又飞快缩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短短半个月,好好的青溪镇,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而乱的开端,是一桩接一桩的离奇命案。
第一桩事,发生在东头卖豆腐的老周身上。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周媳妇揉着眼睛推开卧房房门,眼前的景象吓得她当场腿一软,直挺挺瘫在地上,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卧房地面淌着发黑的血迹,腥味混着雨水湿气扑面而来,老周直挺挺躺在床上,七窍往外渗着黑红粘稠的血渍,双眼瞪得滚圆,眼白布满血丝,像是死前撞见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恐怖东西,定格了最后一抹惊惧。身子摸着还带着余温,可魂魄早已离体,连半丝残魂碎片都没剩下,干净得诡异。
缓了许久,凄厉的哭声才炸开在巷子里。
“造孽啊!天要亡我们啊!”
周家婆娘披头散发坐在门槛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脸上混着泪水、泥水,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晕厥:“昨晚好好的,他说去后院收晾着的衣服,一去就没回来!我等了半宿没敢睡,推门一看……就成了这样!门窗都从里面锁死了,什么东西能悄无声息进来害他啊——!”
街坊邻居闻声赶来,却没人敢往前凑一步,全都缩在巷子口,脸色惨白如纸,交头接耳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脏东西,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隔壁张婶攥着衣角,手指死死抠进布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婶子,你先别哭……这死状,太邪门了,七窍流血,魂都没了,这哪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啊!”
“不是人,还能是鬼不成?”旁边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腿肚子不停打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昨晚起夜,明明听见东头有女人哭,声音尖细刺耳,细听又不像人哭,哑哑的,像……像纸扎人哭丧!当时我吓得蒙头就睡,还以为是听错了,现在想来,太瘆人了!”
“别胡说!闭嘴!小心被缠上!”旁边年长的阿公立刻厉声打断,脸色铁青得吓人,眼神慌乱扫过四周,“忘了?三天前西头的李家小子,也是这么没的!一模一样的死状!”
一提李家小子,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炸开,又立刻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恐惧像藤蔓,瞬间缠紧了每个人的喉咙。
第二桩事,正是三天前,西头十八岁的李家小子。
那孩子半夜起来出门解手,一去就没了踪影,家人打着灯笼找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才在镇口老榕树根须底下,找到了他的尸体。同样的七窍流血,面色灰败铁青,周身没有半分外伤,魂魄空空如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躯壳里抽走,半点不剩。
两桩命案,一模一样的死状,一模一样的毫无头绪,别说凶手,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镇上的人心里,都悄悄冒出来两个字——撞邪。
镇上的保长带着两个团丁,扛着枪慌慌张张赶来,枪杆子握得死死的,手心全是汗,脸色比床上的老周好不了多少。
“哭什么哭!嚎什么嚎!”保长强装镇定,厉声呵斥着周家婆娘,可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底气全无,“人没了就没了,乱世年月,枪炮无眼,谁还没个意外……都散了都散了,围在这里惹人心慌,像什么话!”
“意外?”人群里,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胡子上挂着冰冷的雨珠,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声音都在抖,“保长,这都第二条人命了!都是半夜没的,都是七窍流血,魂都没了!门窗紧锁,财物分毫未动,这能叫意外?这是……这是撞邪了啊!是山里的脏东西,出来索命了!”
“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保长立刻厉声打断,目光躲闪,压根不敢往屋里看一眼,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不是意外,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如今外头打仗,人心惶惶,说不定是山匪溜进来害命!都回家关紧门窗,夜里不许出门!再敢胡言乱语,扰乱民心,直接抓起来!”
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山匪害命,向来是抢钱抢粮,翻箱倒柜,哪有只抽人魂魄,半分财物不动,连一丝挣扎痕迹都不留的?
人群慢慢散了,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死死缠上了每一个人,越勒越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打在门窗上,哒哒作响,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门外轻轻敲打,敲得人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众人心里都在祈祷,这事能就此打住,可老天偏不遂人愿。
没过半日,第三桩离奇命案,又来了。
镇上杂货铺的账房先生,午后还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拨着算盘,跟掌柜的对着这个月的进项,还笑着说等雨停了,要去山里采蘑菇。结果傍晚时分,掌柜的转身拿了包茶叶的功夫,再回头,就看见账房先生直挺挺倒在柜台后,一动不动。
跑过去一探,气息全无,七窍依旧是那标志性的黑红血迹,模样骇人。
杂货铺掌柜瘫坐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手脚并用爬到门口,对着街上哭喊:“刚才还好好的!还跟我对账呢,转头就倒下去了!我喊破了嗓子都喊不醒……保长,你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一次,连强装镇定的保长,都彻底慌了神,腿一软,差点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如纸。
短短三天,三条人命,接连出事。
死者互不相识,无冤无仇,无贫富贵贱之分,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在黄昏至夜半时分出事,都是魂魄被抽走,七窍流血,周身无半点外伤。
青溪镇,彻底炸了。
黄昏刚至,天边还没完全黑透,家家户户就迫不及待紧闭门窗,吹灯拔蜡,连一盏油灯都不敢点。整条镇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死寂,只有冰冷的雨声,和偶尔从屋里传出的压抑哭声,在冷风中飘来荡去,诡异又凄凉。
往日里热闹的街巷,此刻如同鬼城,半个人影都没有。
保长连夜把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长辈,全都请到了镇公所,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灯火摇曳,人影憧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镇公所的木门,被狂风撞得哐哐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徘徊,不肯离去,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凉气。
屋里,王举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白了。他是青溪镇最有威望的乡绅,家里良田千亩,商铺好几间,往日里出门都是前呼后拥,气派十足,此刻却半点架子都没有,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惶恐,坐立难安。
“都说说吧,”王举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扫过屋里众人,“这才短短几天,三条人命没了,死状一模一样,再这么下去,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家。保长说山匪,你们,信吗?”
屋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脸色惨白,不约而同地摇着头。
半晌,开酒馆的赵掌柜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颤:“王举人,不是我们不信保长,是这死状太邪门了。我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土匪杀人,见过疫病死人,从没见过这种死法——浑身没伤,魂都没了,钱财分毫不少,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