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的硝烟味尚未散尽,除夕已悄然而至。
这一日,京城中总算添了几分年节喜气,百姓皆翘首盼望辞旧迎新。也有些人看着街上巡逻的神策军,心有疑虑。
知悉内情的几位重臣更是在家中坐立不安。
郑夫人早早把一对儿女送出了京,自己整肃衣冠,在祠堂念佛。
郑尚书晨间便被急召入宫,虽不曾向她吐露半字,可她只略一思忖便明了,这是张大将军要回京了。
怎的偏偏赶在除夕?
郑夫人叹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佛珠。
宫中秩序依旧井然。司景与姜望舒端坐于上首,可下方原本为张猛所设的座席却空无一人。宫人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福公公拿眼一扫,便有一个内侍拾阶而上,禀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卫国公原本已到了宫门口,正待下轿入宫时,却忽称要更衣,故而耽搁。”
姜望舒蹙起眉:“可是有何异状?”
那内侍亦面有难色:“奴婢见卫国公精神抖擞、衣衫齐整,不似有异。”
“罢了。”司景笑了笑:“他就是这般脾性,兴许是乍着礼服,不甚习惯。”
姜望舒微微颔首,那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可随后便有金乌卫疾步上前:
“禀皇上、皇后:卫国公负荆棘两捆,正赤膊徒步入宫。”
姜望舒难掩讶色,与司景对视。
司景亦是一怔,旋即笑着摇了摇头:“这家伙。不必管他,由他来。”
“是。”金乌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张大哥这是……负荆请罪?”姜望舒揉了揉眉心。
“他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司景伸手牵起姜望舒,二人携手至殿门相迎:“不过,也正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才是我们认识的张大哥。”
张猛虽已年近花甲,可走路依旧虎虎生风。二人没等多久,便见他赤着精壮上身,背负两捆荆棘大步而来。
两人迎上前去,连忙命宫人们替他卸下荆棘,再披上棉袍。
张猛刚毅的面容上满是惭色,向司景深行大礼:“臣教子无方,特此前来请罪!”
“张大哥不必多礼。”司景亲手为他拢好棉袍:“先入座再说。”
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肴呈上,其中多半是浓油赤酱的肉食,一看便令人口齿生津,正是张猛的口味。
张猛双目泛红:“殿下待臣总是这般,臣万死难报。”
“大过年的,就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姜望舒举起酒盅:“本宫代皇上敬张大哥一杯,张大哥戍边劳苦,乃是国之良将、大昱之福。”
张猛忙捧着酒盅起身,一饮而尽,随后又缓缓向着二人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司景见状匆匆伸手去扶,他却犯起倔来,硬是不肯起。
“臣已听闻那孽子的罪行,实在惭愧!”他似膝下生了钉,牢牢跪在地上:“臣自以为尽忠守土得力,不想教子无方,致京中百姓蒙难,实乃臣之过!”
司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脊背。
“是臣的错,臣只教他要与将士和睦,却未料他们往来过密,这才让那孽障钻了空子,生出这般事端来。”张猛脸涨得通红:“臣若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该一刀将他砍了!”
姜望舒亦伸手相扶:“张大哥为大昱竭心尽力,一心在战事上,如何能处处周全?快请起罢。”
司景搀着他慢慢回座,亲执酒壶为他斟了一杯:“张大哥如何大公无私,我们都看在眼里。此事已过,不必再挂怀了。”
张猛面露颓色,叹道:“老了,臣终究是老了。”
“哪里的话。”司景笑了笑:“我还指望着张大哥镇守边疆呢。”
张猛拿着酒盅的手一顿,随即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陛下,陛下当真还愿相信臣?”
“自然。没有张大哥,我才怕是不能安心。”司景拍了拍他的臂膀:“你我一同出生入死,没有大哥,我如何能轻易夺下江山?”
张猛终于落下泪来,复向他深行一礼,动容道:“臣定不辱使命!”
司景又命宫人将早备好的物事抬上来,大小盒匣满满当当地装了一柳筐。
张猛走上前去:“这柳筐…… ”
“乃是康宸亲手编的,大哥见笑了。”司景用手抚过筐沿,笑道:“康宸听闻大哥回京,特意嘱托我送来,连同这些礼物,以表心意。”
“康宸殿下……”张猛恍然。
他记忆中的康宸,还是那个被他满脸胡子吓哭,却偏要揪着他衣摆不放的小丫头,如今竟能编出这般精巧的柳筐了。
“臣,受之有愧。”
“不止如此。”
司景拉过张猛的手:“康宸还言,愿奉卫国公为皇伯父,以全奉养之意。”
“这、这怎么敢。”张猛老泪纵横,面有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