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既罢，群臣三三两两地结伴边往宫外走，边犯起嘀咕：

“你说这个秦知白，前番不是称病在家么，怎么一回来就又有本要奏呢？”

“是也是也，前朝数字之制，于彼何干也？偏他要易，奇哉。”

“哼，无非是想赶紧在皇上跟前露个脸呗，生怕这几日没来，皇上就把他给忘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改就改罢。这都十年了，再留着前朝旧制，亦非长久之计。”

“也是，咱们呐，早该往前看喽。”

类似的议论声不绝于耳，然与此前留伎去娼一事相比，百官并无甚反对之理，只道秦知白意在邀宠。

府衙前，彩狮欢腾蹈跃，将新的律令昭示于民。自从那日张世骁伏法后，这狮子便仿佛格外精神，众人也看得高兴。

从今往后，大昱只准行用两种数字写法，前朝的所有文字，一概不予使用。

于百姓而言，他们早已不用前朝数字多年，何况许多人甚至不识字，故而皆无异议。

唯有几个此前立了假契、哄骗雇工的东家，如今被关在大牢里待审，悔不当初。

司瑶光远远看过了彩狮，眉头依旧不展，只引着秦知白往东市走。

未几，两人走到一家医馆，她将手上的包袱递给伙计，伙计眉开眼笑，连连道谢：“谢谢秦小姐，小姐真是大善人啊！冬日里药材难得，我们正缺这些，多亏了秦小姐总惦记着。”

司瑶光轻轻摇头：“不过是分内之事。请务必看顾好他们，有需要时，尽管去陈家茶铺寻我。”

伙计应了，一溜烟地跑去内室，司瑶光在门口踌躇片刻，还是没跟进去，带着秦知白出了门。

医馆离茶铺有些远，两人便走到四海楼，寻了个僻静的隔间，坐下吃茶。

秦知白随她走了一路，心中早有猜测。

然未及他开口，司瑶光先为他斟了一杯茶，关切道：“你方下朝，又随我走了这么远。身子可有不适？”

秦知白眉眼弯弯：“已全愈了。”

司瑶光依旧严肃：“听御医说，你还得静养。”

“不牵动伤口便无妨。”秦知白亦伸手为她斟上热茶，将一只做成小猪模样的甜包放到她面前：“若我终日卧于家中，怕是要长成这副尊容。”

司瑶光掩唇轻笑，眉眼间郁色稍霁。

见状，秦知白待她咬了几口甜包，才轻声道：“表妹对那些伤者甚是挂怀。”

“嗯。”司瑶光把那只被咬了一半的小猪甜包放下，目光有些恍惚：“我想，这次爆炸，我亦脱不了干系。”

上一世她并未亲赴赌坊查探，因此在赌坊事发之前，金乌卫便已查得张世骁盗用军火等证据，只是未查出赌坊。

今生她亲往赌坊，本是为了让百姓摆脱赌瘾之害，却惊动了陈庆飞，致数十人丧命。

自那以后，她每每自省，倘若当时她再小心一些，这些人是否能免于一死？

秦知白眉目柔软，回身取来酒楼备下的香橼，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香橼，生于乡野间，若非为你我闻香所用，亦会被呈于他人之前，或索性委于泥壤。”

司瑶光看着那个黄澄澄的清香果子，怔然失神。

秦知白又道：“火药乃是被陈庆飞放于赌坊之中，它们既在赌坊，无论你我是否前去，终有一日会被引爆。”

“我有一事想问表妹。”

“但说无妨。”

司瑶光对上他的目光，只觉他眸中如同江海，深不见底。

秦知白道：“表妹以为，有一将军上阵，杀敌无数，然己方亦损折惨重，是有功，抑或有过？”

她沉吟片刻：“或许当视此战胜败而定。”

秦知白颔首：“诚然。但我以为，还要看他征战是为和平，还是为私欲。”

他心知司瑶光初历牺牲，必会心生迷茫。可在他看来，她的本心从未动摇，实在令人敬重。

若非她亲身涉险，京中尚不知有多少百姓会因赌坊家破人亡。倘若任由赌坊继续开下去，待那藏着的火药爆炸，恐将致使更多人丧命。

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他缓缓伸手，轻轻扶了扶她头上那柄并未松动的玉簪，浅笑道：“正如那日表妹去探望我时所言，表妹本意乃是为民除患，未料彼等狠毒至此，又怎可将他人罪责归于自身呢？”

司瑶光眼睫眨了眨，掩去快要溢出的泪水，闷闷将剩下的小猪糖包吃掉。

秦知白看着她略微鼓起的两颊，笑意温柔，心思一动，又提起那件事来：

“说到此处，倒是让我忆及那日未与表妹言明之语。”

未言明之语？

司瑶光心头一紧。

她想起来了，那日她佯装未能听清秦知白的话，将他的心意含糊带过，还推说待他身子好了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