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殿下让杨金的儿子立了契?”
暖烘烘的榻上,模样俊俏的男子眼中含笑,在这隆冬时节里如同春水初融。
司瑶光垂下眼睫,偏过头不看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杨金能擅自贩卖家人为奴,杨金的儿子自然也能做这个主。”
“其子不识字,尚可按手印,然口不能言……”
“并非口不能言。”司瑶光忆起方才杨金吃瘪的模样,悄悄弯了弯嘴角:“我们提前教了他三个字:‘父’、‘卖’、‘奴’,只会这三字足矣。”
秦知白亦是忍俊不禁,慢悠悠道:“左右是杨金欠的债,债主只问银钱,自然应允。殿下此计,可谓釜底抽薪。”
他话音刚落,又见她笑得肩头轻颤,像只欢悦的小雀,便撑起身子,探头去看她的神情。
司瑶光心头一紧,伸手搀扶,不期正对上那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面颊飞红。
秦知白将手臂放在她手里佯装借力,实则不过轻轻搭着,还客气道:“我并无大碍,已快痊愈了。”
他愈是这样说,司瑶光愈是放心不下。她扶着秦知白靠稳软枕,睨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数落:
“浑说。我去医馆见过那些伤患,伤势都极重。若非你有武艺傍身,还不知怎么样呢。”
见她眉头紧锁,秦知白便知她是当真担忧他了,便也敛了方才那副弱态,拉过她的手往额头上轻轻一贴。
“是我的错,请罢。”
“谁要罚你了?”
司瑶光抿着唇斜他一眼:“就会拿这套来哄我。”
她瞪了人,犹不解气,又鼓着脸道:“待你好了,我命人做一柄小锤。以后你若是再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我便拿着小锤来敲你,叫你晓得疼。”
秦知白越看,越觉得司瑶光生气的模样像极了他护手上的那只小雀。
他非但不恼,反倒朗笑出声:“那我便谢殿下恩典了。”
“你!”司瑶光面红耳赤,正要与其争辩三百回合,却见男人眉头一蹙,捂住胸口,闷咳了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方才牵扯着了?”她紧张地凑过去瞧,手却又被秦知白轻轻拉住。
男人因在病中,满头青丝不过随意绾起。此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其面容格外温柔俊秀。
他顶着这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目光温软地望着她,虚弱道:“殿下这几日总是在外奔波,我独处府中,心里烦闷,着实无聊。今日殿下来探望我,我心里欢喜,这才逞强。”
“我……我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司瑶光心头像是被狐狸尾巴轻轻撩过,不自觉地接了他的话。
“原来如此……”秦知白眼底掠过一抹黯然,握着她的手逐渐松了力道,长长的睫羽眨动几下,在面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唔。”
司瑶光见他这幅可怜模样,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却又仍念着此前拉开距离的念头,一时难以决断。
正踌躇间,秦知白幽幽开了口:“我听闻,殿下与谢家的大公子合开了一间私塾。想必这些日子,殿下也常常往私塾去罢。”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说来也巧,其弟谢淮调任鸿胪寺,还是我谏言的。”
提及此事,司瑶光心里不由发虚。毕竟在秦知白看来,她是与他的仇敌之兄来往,难免不妥。可若是坦诚相告,又平添一件麻烦事。
就连为何要与谢洵接触,她都不能坦白告知。
她只能回握住秦知白的手,尽量解释:“我明白你与谢淮有过节,亦觉其非善类。只是我与谢洵共设私塾,也是事出有因。你且安心。”
秦知白望向她,目露惘然:“殿下要我如何安心呢?”
司瑶光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想是真将他委屈坏了,又念其毕竟也算是她的谋士,不好寒了他的心,于是一咬牙:
“往后我回府,一定过来看你,将当日所见所闻尽数说与你听,如何?”
秦知白依旧满面愁云,闷不做声。
也是,若非亲眼得见,他八成会以为她的话是哄他的。
“那,待你好些了,以后我再出门,都带着你,行么?”
“一言为定。”
秦知白应得飞快,满面愁云霎时化为和风细雨,笑吟吟地看着她,甚至扬声向外间唤道:“明日我与小姐出门,着人安排下去。”
“是——”外间的仆役应了,随即便传来一阵忙活的响动声。
司瑶光瞪圆了眼:“你!秦知白!你又骗我?”
“非也,非也,我早说过,身体已无大碍。”秦知白笑靥灿烂,一副餍足之态。
司瑶光将被握了许久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愠道:“不成,我得再请御医来,给你灌碗苦药。”
说罢,她便鼓着脸从卧房离开。
秦知白心知她这是默许他跟着了,又挂念他的伤势,想叫御医瞧过才放心。他便也没有阻拦,笑着目送她离去。
*
赌坊爆炸案终于了结,松了口气的不仅是宋知府,更有右军巡院的军巡使。
罪人的赌坊就设在东市,他督察不力,故而被罚停俸一年。所幸除此以外并无他惩,前来认领死者的人也逐渐少了许多,总算能喘口气。
也正是在这时,司瑶光与秦知白一同去了右军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