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皱着眉,咬起了第二块点心。
宋谨:“父亲先讲。”
宋德:“吴任的尸身让都督司马运走了。捕快在交州与容州边境拦下尸身,送尸的镖头出身萧武署,消息传到都督司马耳中。他一口咬定吴任之死与钱库失火无关,是广厦楼灭口,牵连到了颐丰粮行。”
宋谨:“都督司马既知内幕,何不查一查他?”
宋德:“都督司马抗倭有功,太子公开放话,不能查到他头上。”
宋曦水尽,小声招呼小芸再去斟一壶。
宋谨思考片刻,答道:“意思是,如今都督司马拦着,不让三司把纵火钱库的嫌疑对准吴任?”
宋德:“没错,若吴家背不了这锅,只能让三司老老实实地查。如此一来,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对方查到不利于宋家的证据,我们也只能被动接招。”
宋谨:“太子对私自调动都督府卫兵一事,态度如何?”
宋曦每闻“太子殿下”四字,抬眼望向说话之人,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游移。待到小芸捧来新茶、为她斟满,她低下头,继续吃着手中余下的半块点心。
宋德:“太子殿下让三司着力清查都督府的通倭内奸。有他主持大局,正好借三司之手,清理掉都督府的蛀虫。”
一块点心吃完,苦劲上涌,宋曦捂着嘴,几欲作呕。小芸顺着她的背,递水给她喝。
宋谨冷眼一瞥,继续说道:“只要都督司马松了口,钱库失火的凶手便能推到广厦楼头上。父亲,难道不该将那凶手绳之以法?纵火钱库,宋家平白受了这么多损失,就这么算了?”
宋德:“肯定不能就这样算了,只是这刀,不能由宋家来提。你没发觉?凡与太子有关之事,皆有广厦楼的身影。钱库失火,损的是宋家钱财,曝的是太子资产。将此案牵扯到广厦楼,太子必坐不住。让他来操刀广厦楼,远比我们亲自出手管用。”
“那只能先暂待时机了。”宋谨道,“吴家那边由我来经手,我去查吴任和都督司马的交集。”
宋曦润尽了嗓子,打岔道:“父亲,我突然想起一事。”
宋德:“何事?”
宋曦:“当初太子宴席上,都督司马看上了阿曲,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她。保不齐,他跟阿曲有一腿。”
宋德:“跟此案有何关系?”
宋曦转而看向宋谨:“阿谨,先前你院里出了个广厦楼卧底,我就提醒过你,用人得擦亮眼睛。阿曲出身萧武署,说不定就是萧家派来的细作。”
宋谨面色比来时更为阴沉:“阿姊,莫要说空口无凭的话。”
宋曦指责道:“你就是被儿女私情冲昏了头!阿谨,你从前稳重清醒的性子哪去了?为了那个女人,阿姊的话你不听,父亲的命令你也敢忤逆。任你这样下去,能查好这个案子吗?”
宋德问道:“曦儿,出了何事?”
“父亲,今日那女人又到我院子里来挑衅!她……她甚至想扇我,还说府里没几个打得过她,叫我多注意点。”宋曦拂开衣袖,露出一截手腕,“你看!我手上的抓印到现在还没消。”
宋德仔细一看,果然有道浅显的红印,顿时怒气上涌:“真是岂有此理!阿谨!你连自己底下的人都管束不好,如何操持宋府的家业!”
宋曦拱火道:“父亲,光口头教训,怎能让阿谨长记性?需得你亲自出面才行。我建议啊,先废了那女的武功,将她赶出宋府。这样一来,阿谨或许能收一收心。”
宋谨冷声辩驳:“若只因我维护一人,便否定我的行事能力,父亲不妨将此重任交由阿姊。日后家业由她承袭,想来她更深谙大局之道。”
宋曦斥他:“说两句难听的你就摆脸色!”
宋谨怼她:“阿姊你也是,专在莫须有的细节上挑人毛病,好彰显自己的存在、立威风。除了排除异己,苛责于我,你又可曾行过有裨家事之正事?”
宋德:“谨儿,注意言行!”
“父亲!他——!”
宋德抬手止住宋曦,语气严厉:“好,我也跟你就事论事。那下人抓伤曦儿的手腕,是真!你为了她一次次护短,是真!留着她,任由你继续意气用事,就算这次事办成了,日久必失人心,迟早要栽跟头!”
宋谨神色不变,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直接问:“父亲想怎么做?”
宋德语重心长:“曦儿的想法确实偏激了些。就像你养了心爱的宠物,我非要伤它性命,你心里难受、反抗,都不奇怪。可这宠物已经伤了人,怎么都养不亲,就绝不能留在家里。你对她用情很深,我也体谅你的心思,但你必须成熟一点,该断的,得狠心断了!”
这番话训了宋谨,也点了宋曦,互相干瞪着眼,谁也不服谁。
这时,尹叔站出来劝和道:“公子、小姐,老爷的话你们需得好好记着,不管有多大矛盾,你们都是一家人,这是改不了的。
“一家人”入了宋曦的耳,她直接坐不住了,冷冷嗤哼一声,甩手离去。宋德知晓她性子执拗,未加阻拦,其他人亦不敢拦她去路。
留下来的宋谨横着眉头,亦是一幅不听劝的样子。
宋德反而重重叹了口气,恨不成器:“家和万事兴,你俩这样闹下去,宋家何以兴盛?谨儿,你若再执迷任性,休怪我将你遣返边州母家,任你自生自灭!”
宋谨非但不惧,身子随着两声冷笑微微颤抖,出乎宋德意料:“父亲,我当时虽年少,但懂得辨事。当年你承诺的,把我和母亲接入府里一家团圆,我才答应跟你过来。可我看到的什么?原来你早有家室,我竟成了你在外沾花惹草种下的果!强留我于府中,逼我曲意迎合,融入这疏离与鄙夷的家,至今不许我赴母亲墓前祭拜,以尽孝思!若非我是你的血脉,我对这个家能有多少感情?让一个年幼孩童,独自承担您欺瞒的后果。父亲,论任性,我远不及您。”
宋德面对那张与齐楠宛若复刻的面孔,恍惚间似听到了齐楠的话音,与宋谨重叠。心虚溢于言表,他隐隐渗出冷汗,一时手足无措。
“你…你……”他重重拍了拍膝盖,堂堂府尹,竟失了辩驳的勇气。
宋谨坐在这里,连整个屋子都跟着窒息了。尹叔刚要替宋德说话,宋德忽然起身,再度出门散步去了,侍从们见状,纷纷追了出去。
屋里只剩宋谨一人。
他走到珍玩架前,拿走了那只做工粗糙的小木驹——他十三岁生辰那年,送给父亲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