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生用力咽下腮帮子里的鸡,对眼前这个不仅将他从架子上放下来,还给他肉吃的人生出几分喜欢。他但凡有什么想法,那都是藏不住的,于是大声对瘦驴说:“谢谢!”
瘦驴被这声谢吓得睁大了眼,见鬼似地看宁生,脚底抹油般蹿出这间牢房,挤到他爷叔身边找安全感。
这傻子!自己折磨了他足两日,不过放他下来吃一顿饭,也不费什么事,他却对自己不恨不怕,反倒说起谢来?
宁生确实既不恨也不怕瘦驴三人。扎针是疼,但这都是他的同僚玩剩下的手段。好歹瘦驴欺负他两天后还会给他吃的。他觉得这人不坏,只比会带他见雪腰的麻脸差那么一点点。
与他们相比,宁生真正讨厌惧怕的,是那个白生生、文绉绉、被奉为高人的道士。长得好看,爱对他笑,却笑里藏刀。
被移交到瘦驴三人手里前,他是由道士看管的。那人非说他被妖怪迷了心窍,用香薰他、对他洒狗血、往他嘴里灌符水……
他不可能为了一点甜头在这个怪人面前顺他心意,说雪腰坏话,听得烦了,就开口指责道士胡乱冤枉人。
道士摇头,叹他冥顽不灵,最后悲悯看他,说他命格极贵,不该落魄疯癫,自己必定会好事做到底,将那妖怪捉来,献祭于天,还他一个清明的头脑和贵重的前程。
宁生饿得头昏,只听见道士说要做好事,以为他终于悔悟,便喜笑颜开道:“好啊好啊,雪腰一直骂我傻,嫌我穷。等我聪明了、有钱了,她就更喜欢我了。”
然后道士笑了,说:“你若想过好日子,那妖怪,也就是你口中的雪腰是一定要死的。毕竟她罪大恶极,如今能好好活着,甚至为祸一方,是因为吸了你的福气啊。”
他“啊”了一声,竟然听懂了一点道士的话,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些东西我不要了。雪腰不可以死,她要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
道士沉默着端详了宁生一会儿,不想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冷冷提起嘴角轻声道:“这可由不得你。”
宁生后知后觉,道士好看的笑容里藏着对雪腰无尽的恶意。
对道士警惕非常的不止宁生,还有痩驴三人。他们乃是程氏家仆。当家的程老爷没啥本事,但有个位至三公的好堂兄,妻族亦有几分显赫,故而虽只是个白身,却也在老家做起了霸王,就连州府上的官老爷们都很给他面子。
可再有脸面也掩饰不了他在身份上低了人家不止一头的现实。这乃是程老爷多年来的心结,便是瘦驴这样府中打杂跑腿的下仆亦有所耳闻。
每逢郁闷,程老爷都要啃上一整只熊掌——无论如何,比钱财他是不会输的!
需求在这里摆着,程家对买卖熊肉的门路自然分外上心,附近的万安县中,近来声名鹊起的麻脸等人自然而然地入了管家的眼,一来二往的,便有了几分交情。
不久前,管家收到麻脸请托,说想结识一位降妖伏魔的高人,还望引荐一二。管家牵线搭桥的速度不可谓不快。请来的高人是位志在云游四方道长,叫明止。这位身份可不简单,乃是定脉国师的关门弟子。
国师羽化前有言,道自己此生于稳国运、观风水上小有所成,然非所求也。所幸上天开眼,将小弟子送来,他与道已有九世善缘,今生注定成仙,师徒父子,有他光耀门楣,也算是了无遗憾。
明止因此被叫作活神仙,哪怕是京中贵人,也轻易请他不得。
管家得他回应,自是惊诧,当即禀了主子。程老爷认为这是天大的面子,务必要大肆宣扬。一次小小的引荐便升格成了隆重的酒宴。
麻脸自没那个脸面正经入席,他被特别恩准在宴后借程家的光见上活神仙一面。程家当下没什么需要倚仗明止的,但不妨碍借麻脸所求见识一番高人的手段。
时人宴客尤喜黄昏,认为伴着晚霞用饭十分风雅,且入夜后,点灯饮酒观歌舞别有一番绚烂朦胧之美,是在青天白日之下享受不到的别致。
既要讲排场,熊必不可少。麻脸识趣,早早扛了膘肥体壮的熊来孝敬。席上山珍海味,好不丰盛,但最惹眼的还数一熊九吃,食材之金贵、烹调之繁琐、摆盘之艺术,举世罕见。
众人开开心心享用着席面,可入夜没多久,就出了事。贵人们纷纷倒下,腹痛不止,眨眼功夫,气息渐弱。
城中大夫被尽数请进了府,其中不乏杏林圣手。可闹肚子的魂都快疼没了,大夫们却没瞧出半分不妥来。
最后是明止用仙家手段吊住了贵人们的命。据说一碗符水下去后,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贵人们有如神助,忽然来了力气,手握成拳,一下接一下的,狠狠捶打腹部,继而脸一偏,吐了满地活蹦乱跳的蛆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