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素打磨我演技时，在表现墨泥对九幽女子粗鄙的不喜上，我不得要领。本以为会成为一处漏洞，如今看来，倒不尽然。

这金二喜虽名中有喜，可不单是音容，就连出口的话也让我想要皱眉。

作为一块石头，在生出灵智却还不能挪动身体的那些年月里，我最厌肆意摆弄石子的鸟兽。这份早年养成的偏好深入骨髓，已成本能，却罕为人知，不想今日有人一开口便踩了我雷区。

仗着墨泥尊天卑地的人设，我夹带私货，回得很是难听：“在下法力低微，做得是最普通的活计，远不到三花聚顶、瑞鸟盘旋、琉璃台受封的境界，当不得姑娘一声‘仙君’。”

“仙君……好吧，仙侍大人莫要妄自菲薄，勇于承认自己没啥用处、难望他人项背是一种可贵的清醒，这样的你已经胜过世间大多数蠢货了！”对方像是半点没被我刺到，回话时态度殷切。就是这话，与她表现出来的热情全然不搭。

我的心微微上提，怀疑金二喜已识破了我的伪装，故意拿话在敲打我，嘲讽我这个墨泥装得拙劣。

但再一细想，不管她的身份是疯太子的下属或者是其有意通过墨泥接触的地界某势力，接头时发现不妥，要不然立刻撤离，要不然佯装无事，怎会肆无忌惮地说些惹人侧目、打草惊蛇的话？

可若真是男女相看，这位的表现实在让人难评……

我不禁在她那张仿佛淬了毒的红唇上停留片刻，咬牙看了看她脸上满溢的笑容，一时间竟无法判断她这话是拐弯抹角的奚落，还是思路清奇的真情实感。

纠结无益，我规矩老实地自我介绍，打算尽快走完相亲流程，换太素来扮这个墨泥与她周旋。

“我叫墨泥，百草府常侍，有意找一位九幽淑女缔结良缘。”

“对于未来娘子，我并无什么特别要求，出身高贵，才貌兼备，婚后懂得操持家务，侍奉夫君，能绵延子嗣即可。”

“媒人先前说，我将要见的姑娘，最适合我不过了。”

单凭墨泥这条件，放在天界，能找到个愿意搭理他的仙子都难，更别提还设下如此损人利己还比天高的门槛。是以得知媒人不仅应下了他的要求，并且还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我和太素皆是震惊，一口咬定这不是相亲，而是接头，这些苛刻条件即是接头暗号。

但后来，凝神摄念术逐渐生效，触碰到一部分灵府后，我们发现这人脑子里装得尽是些奇思妙想。以上还真是墨泥对未来道侣的要求，并且他实打实地觉得，自己值得。

事情开始不对劲了。听完墨泥的神仙发言后，金二喜笑容如旧，夸赞的话张口就来，像是在竭力讨好我。

我从前只知道过分的热情会令我不适，却未曾设想它还会让我不寒而栗。金二喜的攻势来得实在猛烈，我不禁开始怀疑，这或许只是一场单纯的相亲，对面那位努力展示自己和谄媚于墨泥的女子只是一位过分恨嫁的闺秀，故而我与太素精心算计的结果，不是引蛇出洞、捉贼拿赃，而是以己身承受一场本属于墨泥的劫难。

毛骨悚然间，我意外发现金二喜与墨泥竟有几分相似之处。他们都像藤蔓，碰见可依附的枝条时，会倾尽全力地缠绕，燃烧自我式地向上攀爬。我虽看不上他们的谄媚，却也认可其为生存付出的努力。

我不是会与她白首到老的人，墨泥亦不是能让她更进一步的良配。这场相亲，源于阴差阳错，金二喜与我的关系，应当到此为止。

想了想，我决定向金二喜进一步展示墨泥的本性，让她心生退意，主动结束这段关系。

在我看到的记忆里，墨泥告诉媒人的原话是这样的。

“百草府，那可是九天之上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的地方。灵丹仙草无数，一条狗在这里待久了都能长成神兽，叫一声就能让九幽抖三抖！”

“常侍的含金量你懂吗？人世间那些入阁拜相的宰执，初入官场时无一例外，都是从翰林院的小小编修做起的。我现在是常侍，再往后，那就不好说了，大概百年不到便会顶聚三花，被郑重迎入重光殿议政。在外行走，无论是谁见到我，都要恭敬称上一句‘墨泥仙君’！”

“九幽贱民能与我见上一面简直是修了千万年的福气！要想做我的道侣，首先，身份不能太低，怎么都得是个世代官宦的人家；要是幽都最漂亮的那几位年轻美人，我知道娇生惯养的名门淑女都有些脾气，若真有幸被我看中，过往如何我不会追究，但将来务必感恩惜福，谨记三从四德，为我好好操持家务，生养子嗣！”

“既为人妇，切不可妒忌。本君行事低调，奈何深深街巷不掩酒香，常有女子向我自荐枕席。本君的妻子想来贤惠大度，定会使后院和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