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冲出盥洗室时下巴还滴着水珠——

“怎么了？！”他大喊。

警报突然响起，尖利的啸声从左耳穿到右耳，震得他神经突突跳动，加之刚经历一番剧烈的呕吐，脸色惨白。门外的守卫吓了一跳，几条胳膊同时伸来，被尤利安一把挥开。

他扶住门框，差点以为眼前站着两个利奥波德。

一瞬间的晕眩过后，才发现这是两个新面孔——穿着黑底银边的军队制服，活脱脱和他们的军团长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军装领口没用银线绣着雷兽骨头。

“军舰进入了静默期。”新狱卒解释，“分区隔断，错峰作息，降低不同隔断区的个体流动。”

尤利安扬了扬眉毛，想往外走，但士兵堵在前方，纹丝不动。

“阁下，请您待在舱室，每日的食物和水由我们负责送来。”

尤利安冷笑：“利奥波德要把我关起来？”

两名狱卒没有回答，递给脸色阴沉的雄虫一个医疗箱，表面有圣巢的标志。

“长官让我们向您问好。”士兵说，“还有代为致歉——为今日的照顾不周。”

尤利安打开医疗箱，拿出一支神经痛缓释剂，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玻璃管里晃荡的液体：“圣巢守卫们呢？”

“长官已经派了一艘飞船送他们离开，只带了随身衣物和必需品。”

“他们的飞船通讯频道？我需要联系他们确认安全。”

士兵彼此对视一眼，没想到雄虫的第一个要求就超出了他们的权限，只能摇头：“在您抵达中央星球之前，长官禁止一切对外联络。请谅解。”

“那么……”尤利安一下握紧手中的药剂，就像握住一把匕首，“我要见你们的利奥波德长官。”

“长官刚刚进入医疗舱。”

“明天呢。”

“由于情况紧急，此次医疗周期较长，恐怕在军舰降落前都……”

一个小时前他差点捏碎了两个百夫长的头颅，现在就病了？

尤利安直言：“我记得联邦给每个军团都配备了利维坦级太空战舰，战舰内置最高级别的医疗舱，连断肢再生、基因修复都能瞬间实现。什么伤势需要治疗一个星期？你们的长官真应该找个合理点的借口。”

两个雌虫士兵的头几乎要低到胸膛里：“其实是因为红月期……长官这段时间必须待在治疗舱内压制体内的信息素躁动。苏厄副官代行军团长的职权。”

在场唯一的雄虫哑然。

红月期是雌虫成年后最危险的时刻，持续一周左右。

在此期间，信息素的剧烈波动令他们的精神更加脆弱、情绪更加敏感，容易发狂失控。狂暴的信息素在血管和神经奔流涌动，催生外骨骼的疯长，倘如欲望无法排解，额触角、獠牙、利爪和背后的鞘翅这些往日里自如挥动的肢体兼武器会逐渐原型化，雌虫回到凭借本能行事的状态。

虫族的本能是杀戮和繁衍。

尤其在种族基因等级和精神共鸣机制的作用下，一旦某个高等级雌虫进入红月期，很容易引动信息素潮汐，导致周围同级别和低级雌虫进入同样的狂暴状态。

某一任联邦执政官是个性格冷酷的激进派，曾经故意引发死刑犯的红月期后投放到异族战场，把这些“废物”当作杀戮武器，杀空了一整个星球。

不得不说，这是个天才的想法。直到这种恶劣的战术引发了宇宙其他种族的全体恐慌，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将捕获的红月虫族引回了奥维德拉克联邦境内……

那次被称为“红月灾厄”的事件引发了十年暴乱，虫族数量减少了23.5%，联邦第三、七、十二、十三和十八军团全军覆没，192个资源富裕的星球被彻底破坏，执政官和元老院之间的势力大洗牌，联邦监察院应运而生。

三者相互制约，彼此制衡。

对外共同推动了与星际联盟的和解，割让了第三星环之外的所有星球，并且签署了《弗诺瓦互不侵犯条约》。

对内强制推行了《红月法案》，规定所有雌虫必须定期上报信息素水平，定期注射抑制剂。容易引发群体性感染的高等级雌虫日常佩戴信息素检测颈环，由泰拉系统全天候检测信息素波动水平，并且监督雌虫红月期前及时进入密闭空间，防止造成群体性感染。

违反法令者会被监察院指控种族危害罪，立即剥夺一切权利，判处死刑。

波狄卡军团士兵显然不希望他们的最高指挥官违反禁令，只能尴尬又不失委婉地提醒这位雄虫阁下，不要去打扰正处于红月期的军团长。

尤利安面无表情地带上房门。

他知道指望不上利奥波德了，同时感到迷茫——接下来要怎么办？圣巢守卫已经撤走，行事不再有任何顾虑，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在这间太空囚牢举目无援。

身后还跟着雌虫狱卒，每个都能一秒钟内制服他。

或许应该什么也不做，抵达中央星球再想办法……地面的逃生路线总比封闭的军舰上要多得多……

尤利安慢慢坐回沙发，指尖敲着医疗箱上的金石榴浮雕，回忆用餐时的细节……当时他并没有察觉利奥波德有异常迹象……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从小就对信息素不敏感的缘故。

在圣巢乌比亚，当同伴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老师身上散发的香气，闻起来“就像打翻的墨水缓慢渗进书页，有种浅淡、安谧和独特的感觉”，或者为“温柔甜蜜的橙花”和“冷冽高贵的雪松”哪个味道更受欢迎而争论时。

他会翻出窗台偷偷溜进花园，躺在青青草地上，在阳光、花瓣和草木清香的围绕下，摘一片树叶，吹奏一曲轻松悠扬的小调。

负责检测幼崽健康状况的医生曾担忧这个黑发金眼的幼崽是否罹患某种罕见的基因疾病，但体检报告表明，眼前的小尤利安十分健康。

一名基因链条完整，身体强健，外貌无可挑剔的小雄虫。

尽管性格可能有些，嗯、也许是，很有些古怪——“该幼崽似乎缺乏欲望，懒散，有些排斥社交和集体活动……”这是养育者在某次报告末尾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