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起，散衙的鼓声响过，同僚们三三两两走了。值夜的书吏进来添灯油，忍不住开口劝道，

“大人，早些回去，明日再核吧。”

他还在伏案疾书，点点头，“我核完这一册就回去。”

书吏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给他掩上了门。

他没抬头，目光一行接一行地扫过摊开的账册，手中的笔忽然顿住。

这是银沙盐场送来的账册，账目上的产盐量与运盐量匹配，略高于定额，入库数、出库数、核销数，每一笔都对得上，看起来盐场的生产稳定，势头良好。

他蹙起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多翻几遍，他忽然有了思绪：数字对得上，可实物对不上。

盐场每年分派的漕船是有定额的，如今盐量增加，船数却不见增长，账目上的运量与漕船的运力存在矛盾，那些多出来的盐去了哪？

他不知道多出来的盐去了哪，但他知道经手这些账目的江淮发运使江峻来衙门公干时，郎中们个个笑脸相迎；离去时，侍郎大人亲自相送。

要不要上报？

若上报，此事指不定压上几个月，风头一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核账不精”“误报圣听”，随便几个由头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轻则罚俸，重则外放。

若不报，假的终究成不了真，这账做得再精细，也经不起细查。今天他装聋作哑，明天呢？后天呢？万一哪天朝廷清查盐政，这就是欺君之罪。

账册合上，又翻开，再合上。

偶有一阵风穿廊而过，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仿佛在催促他快些做决定。

他摊开纸，提起笔，笔上蘸墨，悬在半空中，落了下去。

等到梧桐叶落尽时，三司会审结束了。

李越：“就在这个时候，我被召见面圣。”

殿里的沉水香浓郁，声音自高处传来，

“朕看了三司的会审结果：贪墨虚报，涉案银两逾百万，还牵扯出十余条人命，江峻就是死上十回，也难解朕心头之恨。”

圣上骂完，声音像拐了一道弯，慢了下来，“听三司说，最初发现账目有问题的，是你？”

“你做得很好，”她上下扫了他一遍，话锋一转，“前段时日梧州新出大型铜矿，朕翻过你的甲历，你正是梧州人氏，想必对当地的地形和民情很是熟悉。”

“你即日启程前往梧州，督采铜矿，兼理矿务事宜，事毕回京复命。”

他谢恩退下，回去的路上，抬头一望，风和日丽，阳光正好，心里后知后觉地涌起一阵庆幸。

江峻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非圣上早已有意，不可能轻易动他，看来自己恰好递上了一把刀。

而铜者，国之重器也，铸钱、造器、制兵，无一不需。这些年的铜产量逐年下降，宝泉局的炉火都快断了，铜政不振，铸局将停。

此番派遣，是信任，也是考验。若能办好，侍郎之位，几乎是囊中之物。

黄溪默然倾听，他在翰林院和户部摸爬滚打熬出头的事在原著中一笔带过，而接下来的梧州一行却是重头戏。

大崖山铜矿显露，称得上是天意。

一场雨连下三天三夜，在第四日总算堪堪收了势。山洪冲下来，裹挟着泥沙，满满当当地顺着玉带溪沟奔流着。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时，溪水中多了些大小不一的石头，绿里透着蓝，像孔雀的羽色，日光一照，格外扎眼。

村里有个后生，在镇上当铺当过伙计，他捞起一块掂了掂，比普通石头沉些。翻过来一看，断面泛着光泽，带着圈圈弧形细纹。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叫起来：

“这是铜石！山里有铜！”

溪水潺潺而流，将绚烂的铜石推了出来，将荒废的大崖山推了出来。

也在半年后将一场绝望的瘟疫推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