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忝列探花,照例被授官翰林院编修,负责修史、撰文、编纂典籍。”
李越并未直言斑痕,反倒从前世经历讲起,久压心底的话一旦开口便如同江水般滚滚不绝。
翰林院编修,人人都道清贵。
那时的他驻足铜镜前:石青色官服平整崭新,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圆滚滚的、呆愣愣的,看久了还觉得有些可爱,在烛光的映照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抬手整了整头上素金顶的官帽,嘴角不自觉上扬,烛光与金光之间,他眼里的光成为第三种光彩。
光彩逐渐黯淡。
上京的米贵、房贵、人情也贵。
官场上逢年过节互赠年礼节礼,红白喜事送贺仪香仪,迎来送往,宴饮聚会……花钱的地方不少,偏偏还不得不花。
同僚多是世族子弟,进门得了照应和提携,下了值常相约同去酒楼茶肆,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有人邀他同去,他掂量着不甚丰腴的钱袋,随口找几个理由推掉了。目送着那人离去,他低头将案上的旧档翻了又翻,稿子字字推敲。
他握紧手中的笔,这支笔是他翻身的唯一指望。枯躁无味的校对、难写的祭文碑文,这些别人不愿干的活,他也没推脱。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案上堆的稿纸越来越高。
李越:“散馆考核后,我被分到户部任主事。”
户部掌管着天下钱粮、赋税和国库,虽不比翰林院清贵,但能接触到实务,能历练人。
他听清消息后,静坐原地,默然片刻:也好,这已然很好,虽不能留馆,但好歹能留京。再者,钱粮核算、赋税统计、账目稽核都需要实打实的能力。
他眼里重新亮起光彩:只要能把账算好,就能立足。
核账、审牒、与书吏打交道,每日难得清闲。第二年清查直隶各州县钱粮时,他带着两个书吏奔波数月,将积年旧账理得清清楚楚。回京复命时,堂官翻着他呈上的清册,点了点头:“不错。”
“这句‘不错’让我升任为本司员外郎。”
李越此时再提起来,语气平缓如水,让人一点儿也听不出他那时的喜意,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欢悦之中,连带着走路的步子都有些发飘。
昔日的同僚当面会尊称一声“大人”,书吏们见了他也变得恭敬起来。
想他从前去调档,档房的书吏总一边翻着档册,一边不住嘟囔两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这卷档册我下午还得用,您快些看完。”
如今再去调档,那书吏“噌”一下从椅上站起身,一张脸像春天的土地,笑开了花,
“您要什么档?以后知会一声,我给您送过去。”
见他就在这儿看,书吏撩起衣袖擦擦椅子,招呼他坐下,忙前忙后地沏好茶,再附上一碟瓜子。
他看着桌上的茶和瓜子,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在上值还是在听戏,摆摆手,“拿下去吧。”
书吏应下,回来后站在一旁,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在琢磨还能做点什么。
他心里一阵恍惚——一次升迁,就有如此变化,若再多几次……
看累了,他抬眼望向窗外,外边栽着一高一矮两株梧桐。
高的那株合抱粗,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叶片层层叠叠地铺着,绿云如盖,从树顶上筛下碎金般的日光。
矮的那株要瘦上一圈,在旁边高树的衬托下,显出几分局促,叶片不够繁茂,从树顶上筛下来的光斑都是一大块一大块的。
高树根深叶茂,可以照到更多日光,汲取更多养料和水分。凭着日光、养料和水分得了势,又能长得更加耀武扬威。
而那株矮树,得到的日光、养料和水分少,拼了命地往下扎,往上冒,却也只长出这么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一个念头蓦然掠过:高树多好呀,爬得高,得的便多。
他开始汲取属于自己的养料,不再仅是核算钱粮、统计赋税、稽核账目,更学着看脸色:哪句该进,哪句该退;学着看火候:什么差事能接,什么差事不能碰。
“后来,我从员外郎升补为本司郎中。”
李越继续道:“郎中的职责比员外郎重了许多,钱粮出入、赋税增减、仓储盈缩,都须仔细核过后再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