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的脸苍白一瞬,肩头发颤。
他见过那条壮似虎的狂犬,嘴边血迹长久不褪,那一口獠牙几乎能咬断人的头。
要是让他这具骨架子面对这条狂犬,定半个时辰都活不到。
“我这条腿,哪里跑得过你们?”
这倒也是,一个瘸子就算身子矫健,也跑不过三个壮汉。
他们这才松手抬脚。
如释重负,曹明大口喘起气,缓缓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门边走。
没多久,他就翘着胡子,一瘸一拐地回来。
离他近的人一把从他怀里抢过钱袋子,放在手中掂量,分量不轻,忍不住嗤笑,“看来又赢了不少钱嘛。”
曹明昂头,“我现在哪里还敢赌?”
袋中的钱确实不少,可要抵债,还是不够。
“我们要的可是全部,少的部分算什么?”
“这些还不够?”他身子一下子缩了回去,“我一文钱都没有了!”
对了下眼神,两个壮汉把他架了起来,“回去跟我们老爷说去。”
曹明要是被带走,不知是死是活。
霍凌秋驾马上前,挡在几人路前。
“他还欠你们多少?”
握紧钱袋子的男人抬首,颇为烦躁,“十两银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包银子重重砸在他脚边。
“把他放下,多的钱你们自便。”
架住人的力道忽地散开,曹明被摔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痛骂了几句。
待解了气,他才反应过来,抬头扫过一身玄青锦衣,目光长久落在那一张面色疏离的脸上。
心下一惊,抬脚开跑。
跑不过人,又岂能跑过骏马?
霍凌秋显然是让了他,远离人群,才勒马停在他面前,扬起尘灰。
“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曹明顿住,垂首看见脖子前泛起冷光的长剑,汗毛直立,不由得腿脚发软,脖子如龟瑟缩。
“是你给的钱,我……我可还不了你。”
霍凌秋皱眉,“你不认得我?”
他后退半步,离剑刃远些,不敢抬头直视,“不认识!”
霍凌秋收剑嗤笑,“七年过去,江河日下,今日一见,曹转运使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狼狈至极。
“靖元十年,你滚鞍落马,断腿之后弃了官身,想不到堕落至今,猪狗不如。”
被狠狠羞辱一顿,曹明心中有气,只是长久低三下四,早已没有为官时的趾高气昂,面对霍凌秋,他更是连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刚说半个字,脑袋就要落在地上滚两圈。
这七年,他从未见过霍凌秋,听说他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因赫赫战功得天子重视。
于他这样苟延残喘的人来说,已是天上的人。
可他也知道,近来,霍凌秋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将军又如何?还不是倚人鼻息的凡人,天子一怒,便如草芥,连命都会丢。
曹明嘴角勾动,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自得。
“我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你帮我又是做什么?”
霍凌秋攥着缰绳,俯身压低声音,“你这一条腿,恐怕不是落马所致,我看……是人打的。”
曹明抬首,咬牙说不出话。
这几年拖着残身,行走不便,受过的欺辱一并涌上心头。
“那个女子道你瞒报军情皆为实,曾经有人能将你从牢狱里捞出来,保你无虞。我现在还能见你安然无恙,只怕以后……”
霍凌秋稳稳坐在马上,斜睨他一眼,“袁大人,能否留你一个全尸?”
“你说什么胡话,我听不懂!”
曹明背身,手攥得紧,以至于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
“霍将军还是想想自己的后路吧!乌孙已败,胡人又岂会放过?我虽不再过问边疆战事,也知道胡人贪图河湟这块儿宝地。我倒是没听说过京城有发兵夺河湟的旨意。”
辞别官场多年,仍有对边疆战事的敏性,霍凌秋知道,他不傻。
“我的事,我自有定夺。”
“我不知这么多年,你们其中阴私究竟有多少。袁大人尚且能保你,可多一张嘴,便多一处祸患,你以为你还能逍遥多久?”
霍凌秋拉着缰绳,驾马缓步,剑鞘撞着缰绳旁的铜环,散出清脆响动,有如战场上刀剑相击的铿锵余颤。
曹明听得耳根发麻,神魂不得安宁。
声响片刻止歇。
“我知道,你在外躲着,是在害怕,害怕你的项上人头不保。”
马蹄冷冽,霍凌秋调转马头,与他相背。
天色灰蒙,远处零星亮起几盏灯,天地寂静,偶有狗吠。
“生路、死路,怎么选?”
“你如今的生路唯有一条,去雁南关,我能保你多活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