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匆匆找了一件外套就从家跑了过来,脚上还蹬着棉拖,看见夏凉的时候眼眶已然湿润,面上却没说什么,只是轻声说:“这附近的咖啡馆都需要提前预定,你来我家吧,我爸妈去年移居国外了,这一年都是一个人住。”
夏凉点头,鼻尖通红。
古韶光的家位于小区的别墅区,一路绿化带坐的极其细致,夏凉没走多远就到了。
“咖啡,茶,还有可乐,你要什么?”古韶光径直走到冰箱。
“我什么都不喝,”夏凉咋站在古韶光身后摇了摇头,:“我想对你说些话,说完我就走。”
“行,我们去楼上。”古韶光回过身。
夏凉静静打量着古韶光,良久才点头。她依旧精致漂亮,长发垂肩柔顺光亮,瓷白的脸庞仍似不谙世事的公主,可眼底比起上学时,已藏了太多故事。
古韶光引着夏凉爬了三层楼梯,才到了她说的房间。与别墅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素净得很,老式的床和书桌,一看便是多年前的旧物。
夏凉目光落在书柜上,扫过露出来的书册,眸光骤亮,喉间再次发哽:“这是古清河的房间?”
“嗯。”古韶光指尖划着手机,随手揣进外套口袋,“好多东西都被我爸扔了,这些是我和我妈硬留下来的。大前年他公司出了财务问题,躲去国外两年,危机解了也没了斗志,散了公司就一直在国外。”古韶光站于夏凉身前打开通讯录,给顾辰逸打去了电话,随后将手机随意的插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我就照着记忆里,将我哥的房间一比一还原了出来。你所看到的这个屋子,只有这张学习桌子,这个书柜,还有柜子上的照相机和滑冰鞋是他的。其他的,都是后面我自己购置的。”
“夏凉,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打算去阳城找你。”她转过身,轻声问,“没想到你先来了,是因为今天的新闻吧?”
窗外,明月当空,天地寥廓,风也自由。
“是也不是,”夏凉忽然无比坦然,点头时嘴角扬着笑,眼底却依旧湿润:“本打算明天来的,在朋友家看到那条头条,就知道,找你这件事,我一刻也等不了。”
“夏凉,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古韶光扯着嘴角笑,那笑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像在笑旁人,更像在笑执迷多年的自己。
夏凉身子倚在门后,目光看向古韶光朦胧且破碎。
“我恨你抢走了顾辰逸,我明明比你更早认识他好多年。”
鼻尖猛地一酸,夏凉张了张嘴,却听古韶光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软了下去:“可我比谁都清楚,顾辰逸从来没喜欢过我,你也从来没和我抢过。大学时你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划清界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爱情这东西,本就不分先来后到……”
“我还恨你,订的那个破时间破地点,不然我哥就不会傻傻地跳河救人就不会死。”泪水顺着古韶光的眼眶再次滚落,她低声嘟囔:“死的多不值,救了条毒蛇,命都搭进去了……傻不傻。”
“可是,”古韶光抽噎着,声音轻得像缕烟,“那个被救的女生叫小匡啊,小匡、小光,连名字都这么像。”
你知道吗?我十岁那年落水,是顾辰逸跳河救的我。那时候哥哥不会游泳,这事他记了一辈子,耿耿于怀。游泳是他后来特意为我学的,要是那年我没落水,他就不会去学游泳,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夏凉,你看,按你的算法,我才是促成他死的那一环啊。”
“不!”夏凉大惊,:“你千万别这么想。”
“所以,放过你自己吧,好好生活。”古韶光的笑带着悲悯,缓缓倚住床头柜,仰头望着天花板,面色平静,可大颗大颗的泪珠却断了线似的滚落,坠进棉被里,没半点声响,“告诉你个秘密,古清河不是我的亲哥哥。他亲爸是我爸生意上的死对头,犯了事进去后,拿我爸的商业命门要挟,要我爸把他当亲儿子养。多可笑啊,走投无路到把亲儿子交给对头,我爸没办法,只能答应。”
“从我记事起,爸爸就不喜欢哥哥,那种不喜欢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冷漠疏远。我和哥哥并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初一那年,哥哥的亲爸在牢里急症去世了,他才知道真相。他开始变得懂事,在家里也不再哈哈大笑玩游戏到深夜,除了我对所有人都变得毕恭毕敬小心翼翼。他开始默默地看网上一切可以赚零花钱的工作。大到便利店的小时工,捣腾二手相机,小到某宝上要做半个小时才会挣两四五块的刷单……”
可遮羞布揭了,再怎么做,这个家也容不下他了。高中时,爸妈天天为我规划,考哪个大学,去哪个国家留学,可到了他这里,只有漠视。我其实能理解我爸,讨厌的人的儿子,像筹码一样养在身边,时时刻刻被戳眉心、被提醒、要挟,换谁都受不了。
他走的那天,我妈和舅舅赶去医院料理后事,我爸在公司抽了一天烟,连最后一面都没去见。后来在他房间的遗物里,我们发现了他打工买的东西——给我的发箍,给我妈的围巾,还有给我爸的钢笔。他就是这样啊,世界报之以痛,他却偏要报之以歌。他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和往常一样,欢欢喜喜的,像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现在第七年了,物是人非,更是再也没人提起他了……
其实到他死,这世上真心为他难过的人,没几个。所以夏凉,你只和我哥做了半年多同学,却记挂了他这么多年,我真的很动容。可是我想告诉你,我和我家里人,都没有资格去代表他原谅你。说到底,在另一种程度上我们又何尝不是那条毒蛇?”古韶光目光落在夏凉身上,字字句句都带着重量,“我是最了解我哥的,他在天堂,不会怪你。时间地点虽是你定的,那一刻作出选择跳下去救人的却是他自己。可倘若他真的在那个时候袖手旁观了,想必也一定会活在遗憾里,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古韶光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她抽泣道:“我一直在想,要是生前,我们都能再多爱他一点,是不是他就不会那样毫无顾忌地跳下去……”
夏凉再也承受不住,脚下一软,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脊背抵着墙,目光死死锁着古韶光,良久,才缓缓闭上眼。没有泪,可那沉重的悲痛却像海啸般汹涌而来,扼住了她的喉咙,连呼吸都带着疼,一股涩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无声呜咽,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这些年,她无数次预想过这一天。最坏的结果大抵是:古韶光歇斯底里,天崩地裂。她预想过被她扔东西、被她指责,甚至想过,就算被她再捅一刀也认,她欠古清河的,欠古韶光的,欠他们家的,怎么还都不够。她早就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谴责里,把自己凌迟了千万遍,精神的折磨像附骨之疽,数年如一日,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罪过,连快乐都觉得是背叛。
可是都没有,她极其理智成熟的放下了古清河的死,并劝自己以后也要好好生活。
这一刻夏凉忽然悲哀的想。
古清河,你看。其实我们都不想承认,但是我们早已在时光里,悄悄释怀了。
故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的,总要学着珍惜身边还在的人。
“夏凉,”古韶光垂着眸,目光里裹着化不开的忧伤,轻轻问,“那个时候,你小腹的伤,是不是很疼……”
“对不起。”
灯光亮得晃眼,夏凉仰头,撞进古韶光的眼眸里,她的脸颊还挂着未坠的泪珠,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却像隔了七年的山海。夏凉不敢往前,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们都懂了——彼此原谅的,从来不是对方,而是那个困在过去、不肯放过自己的自己。
夏凉身子微颤,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她比古韶光高了几公分,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韶光,都过去了,太久了,不提了。”
“嗯。”古韶光扯出一抹苦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歉疚,在这件事上,她永远都理亏。
两人轻轻关上古清河的房门,并肩走下楼。
“喝咖啡吗?”古韶光问。
“好,谢谢。”夏凉跟在古韶光身后,看她拿出咖啡豆开始摆弄咖啡机。
“你刚回国吗?”古韶光问。
“没。”夏凉垂眸,指尖摩挲着衣角,“美国的学业一结束我就回来了,阴差阳错,这些年一直待在帝都,刚回阳城没多久。”
古韶光的后背猛地一僵,猛地转过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帝都?你这些年,一直都在这边吗?”
“嗯,”夏凉垂目,:“我工作的地方在丹喜路,其实离你这里不远,只是我一直没有勇气过来,最近才下了决定。”
咖啡液丝丝缕缕地流进杯子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古韶光的眉眼。她转过身,垂眸扫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轻声问:“是顾辰逸,给你的勇气吗?”
夏凉默然,多年之后的今天,当两个人再次聊到顾辰逸的时候,曾经在学校的回忆像是潮水般涌来。
“是。”夏凉点头目光坚定,:“我决定和他在一起了,这一次谁也不能阻拦。抱歉。”
此刻的阳城,王亦城家的客房,灯光昏黄。顾辰逸坐在书桌前,手机里,古韶光的来电已经拨通了近半个小时,听筒里只有隐约的背景音。在夏凉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幽深,像藏着星辰大海,也藏着多年的等待。
背对着夏凉的古韶光听到这话,长长地吐了口气,:“你不用道歉,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我对顾辰逸的喜欢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可以为了你留在阳城,我却不能。”
“知道他决定在阳城等你的时候,我忽然就没那么喜欢他了。”古韶光抬眸,有片刻的伤感,转瞬即逝:“我真的很嫉妒你,你不在我们的圈子,所以你不知道顾辰逸有多好。他好,他的父母好,他的一切都很好~”
夏凉闻言微怔,对于顾辰逸那些,她确实还一无所知。
“那你是为什么忽然回阳城的?”这时候咖啡已经好了,古韶光转身递给了夏凉一杯。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问过我,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或许是今晚的氛围实在太好,夏凉不禁吐露心声:“能是为什么呀?他以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外,可我以为这些年他一直在帝都啊。我太想他了,在回阳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又梦到他了,梦到他爱上了别人。醒来的时候那种想立刻去找他的念头达到了顶峰,有些东西越压抑越反噬的厉害。我知道我不能,于是当下离职回了阳城~”
“那彭扬呢,那个时候你飞到了美国念书,彭扬也很快去了,我们都在猜测你们两个在一起了。他拿下那年KPL比赛胜利的晚上,在领奖台摘下面罩说的那些表白的话,不就是对你说的?后来你们双双去了美国,在他拿下世界奖项发出的那张大合照里,坐在角落微笑的那个人,也是你。”
夏凉闻言摇了摇头,声音轻颤:“我和彭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当时在美国又聚到一起是因为,我在念书的学校被一个小混混纠缠,是彭扬刚好撞见救了我。后来小混混总是去学校宿舍还有班级堵我,美国的治安你也知道,当时我有点害怕也没有办法,是彭扬让我住进YZ战队大本营,一来躲避小混混的纠缠,二来也让他知道我是有靠山的,不敢欺负我。”
至于你说的那些照片,那些话,我真的不知道,也从来没关注过。我早就把游戏账号送给胖哥了,对YZ战队,对彭扬,只有感谢别无其他。他是我的朋友、队友、同学,是曾经帮助我的人,仅此而已。
说完,夏凉忽然心头一紧,抬眸看着古韶光,眼里满是忐忑:“那顾辰逸……他也误会了?”
看见古韶光默然,夏凉微微蹙起眉,随即喃喃苦笑:“看起来,我和他真的有太多误会。”
“可就算有这么多误会,你们最后,还是选择了彼此,不是吗?”古韶光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力量。
夏凉闻言,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轻浅的笑,那是七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像拨开了七年的乌云,终于见到了阳光。她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压在心底七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些想说的,想解释的,想道歉的,今晚都七七八八说了。只剩最后一件事——古清河年少时对她的喜欢,就让它永远埋在时光里吧,古清河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这份喜欢,去打扰古韶光现在的生活。
又或者,古韶光其实一直能够感觉的到,毕竟又有谁能将暗恋隐藏的那样好,另被暗恋的人毫无察觉。
青春已然散场,所有的人终将老去,只有记忆里一屁股坐在她的课桌上,大口舔着冰淇淋的少年永远风华正茂永远不老。
他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热烈张扬。可他的爱,却深沉如暗河,昭昭岁月,一如过往。
临走前,古韶光拉住夏凉的手,目光真挚,字字句句都像暖流,淌进夏凉的心底:“夏凉,不要忘了,你也是受害者。这些年,受的折磨,真的足够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夏凉七年的自我囚禁,也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抱住了那个在黑暗里蜷缩了七年的自己。泪水再次夺眶,这一次终于不再因为愧疚、悲痛、自责,而是真正的解脱。
古清河的选择,是义无反顾的善良;古韶光的难处,是夹在亲情与愧疚之间的煎熬;而她的难处,是七年如一日的自我谴责,是精神上的无尽折磨。可终究,时光会抚平一切,那些放不下的,终究会放下;那些解不开的,终究会解开……
故人已逝,生者如斯。往后的日子,要好好生活,要好好珍惜,要带着那些回忆,和爱的人勇敢地往前走。
古韶光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目送夏凉离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落在“顾辰逸”三个字上分外温柔,手机没有挂断,还在跑着时间。
“辰逸哥哥,四年前给夏凉发的那条短信是我不对,今天就算扯平了吧。”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瞬,男声轻沉传来:“你以后,什么打算?”
“去国外找我妈,我想她了。”古韶光的声音轻得像晚风,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爸妈当初移居国外时,我一直迟疑,那时候总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才懂,心“辰逸哥哥,四年前给夏凉发的那条短信是我不对,今天就算扯平了吧。”
底里,大抵就是在等今天。”
挂了电话,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她抬手抿了一口杯中的手磨咖啡,眉眼静得像浸在夜色里,轻声呢喃。
“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