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王亦城公司办公室。
顾辰逸指尖飞快敲完最后一行字,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身体向后重重靠进真皮座椅里,肩线绷着的劲终于松了几分。他午后才到公司,刚露脸就被王亦城拽进办公室救火——说是棘手,实则B公司当初肯合作全看他的情面,如今他离职的消息传开,对方便借着合同续签拿乔,明着压价,暗着拿捏。
其实B公司跟王亦城这边磨合了一年,本就对合作满心满意,并非真要换合作方,不过是想把经费压下5%,还拿总部审批当借口,扬言不答应就暂停合同、拖慢项目。
“就差临门一脚,他娘的拿审批当幌子逼我就范!”王亦城跟对方周旋了三天,茶饭不思,眼下泛着青黑,见顾辰逸来,才算松了那口悬着的气。
顾辰逸听个大概,没多言,快速理清脉络后直接拨通B公司总部CFO的电话。得知分公司本就有续签全权,对于合作过的公司,资金小幅差额总部从无异议,他眸色倏地冷了几分,拿起合同翻至末尾,垂眸思索片刻,笔尖落纸改了一处,起身递给王亦城的秘书。
按这个重新打四份,电子档发我一份。”
“好的,顾总。”
折回办公室时,沙发上的王亦城早已歪着肩睡得沉。顾辰逸走到落地窗前,掏出手机,屏幕里夏凉的对话框空空如也,没有半条消息。他指尖顿了顿,输完手机号,终究还是按了取消——怕扰了她,更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窗外,澄澈蓝天漫过海岸线,白色灯塔立在金辉与碧波之间,海鸥振翅划过天际,翅尖捎着海风的轻响。顾辰逸揉了揉眉心,心底翻涌着一股急切,恨不得立刻飞去帝都找她。
不一会,秘书拟好文件推门走了进来,顾辰逸转头接过扫了一眼没问题后,将合同一一签上名字。
不多时,秘书拿着拟好的文件进来,顾辰逸接过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抬手在四份合同上签下名字。抬眼瞥向墙上的钟表,17:20,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熟稔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响起调侃的嗓音,声线偏低,带着点沙哑,像刚抽完烟或是刚睡醒:“呦,阿逸,别来无恙?”
“周亚瑟,”顾辰逸念对方名字的时,声音故裹着几分冷倦,却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分公司的人不太给面子啊~”
……
这通电话打了许久,前半段谈合同,后半段全是周亚瑟絮叨帝都圈子里的八卦。顾辰逸意兴阑珊地听着,偶尔漫不经心应两个字,点评几句。
对于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来说,鲜少有顾辰逸这样毕了业远离家族,于一僻静之地独善其身的。也鲜少有周亚瑟这般,乖乖回家继承家业,一心将家族做大做强的。
他们那个圈子,光鲜亮丽纸醉金迷太过寻常,纨绔子弟遍地可见,真心难得无人强求。
而周亚瑟,是顾辰逸为数不多能放下防备的人。
挂了电话,顾辰逸揉着眉心接了杯温水,走到沙发旁坐下,仰头一饮而尽,胃里的空涩才稍稍缓解。玻璃杯轻搁在茶几上,声响很轻,却还是惊了浅眠的王亦城,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醒了。”顾辰逸扫了他一眼,垂眸拿起手机查阅消息。
“嗯。”王亦城睡得并不是很沉,起来的时候眼眸里还挂着深深的红血丝,他的胡子两天没刮下巴有些泛青,见顾辰逸此时还能如此姿态悠闲地拿出手机,已经表明了一切,他顿了顿艰涩地开口:“辛苦了,兄弟。”
顾辰逸抬眸瞥他,声音轻且带着倦意:“桌上合同看一眼,我改了一处,没问题明天一早去签。”
闻言,王亦城起身去坐上拿合同。
顾辰逸起身又接了一杯温水,就听王亦城声音一沉:“怎么还是让了5%?”
“看完。”顾辰逸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很轻的笑,几不可见。
没过几秒,王亦城忽然一怔,:“好家伙,五年?!”
顾辰逸点头,再次喝光杯里的水,整个胃这才好受起来。
“你有几成把握对方会签?”即便是王亦城这边也有些发虚。这个项目其实最多还有一两年的可做光景,就会慢慢被边缘化。其实王亦城清楚,就算今年甲方没要求降低资金,但明年也很难保住。
这个合同原本本都是一年一签,按照对方的意思还要降资金预算的5%,现在顾辰逸倒好,对方不是要降5%吗?
可以,降!
但是,顾辰逸直接把合同的1年年限改成了5年,这样等于合作资金翻了五倍之多。
你敢降5%,那我就敢签5年的协议,逐渐下摆的行业,五年投资资金不变,无疑等同于变相提高了资金值。
“还记得周亚瑟吗?大学一起打过篮球的。”顾辰逸淡淡开口。
王亦城凝眉回忆,点头:“南航那个校霸?球打得顶好,就是性格混不吝,冷热不定,狂得没边。”
“就是他。”顾辰逸靠向椅背,“B公司帝都总部,是他家的。”
“哦……啊?!”王亦城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错愕。
“这哥们据说被一个女人刺激的浪子回头,毕业不到1年忽然不玩了,回家乖乖继承家业。”顾辰逸报肩:“下午我找他们公司CFO打过电话,根本没有通过集团总部审批才会续签合同这一说。合同签五年的这件事我和周亚瑟通过气,他这边没有问题,当然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最终没有将-5%改成正数。但是,给分公司一个下马威,还是该的~”
王亦城瞬间喜上眉梢,恨不得扑上去揉顾辰逸一把,转念又想起什么,忙问:“对了,下午忙昏头忘了问,夏凉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唯有听到“夏凉”二字时,顾辰逸紧绷的下颌线才柔和几分,神情也松了下来,声音轻缓:“她去帝都了。”
王亦城先是一楞,在看到顾辰逸担忧的神情时,顿时觉悟:“不会,去找古韶光了吧。那你不陪她一起,还回来做什么?”
“她不让,她说你这里比较重要,而且我去了她会分心。”不算长的一句话,顾辰逸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完。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坐下,手机在掌心攥了又松,松了又紧,指尖泛白,良久才缓缓松开。王亦城站在他身后,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从酒柜拿了瓶白兰地,倒了两杯,走到他身旁坐下:“来,兄弟,说说你去南济的两天,我帮你捋捋。”
流光的酒杯在夕阳的映衬下映出如黄金般璀璨的光芒,两杯相碰——叮!
声音不大却很清脆,透明的酒水在杯中轻晃,发出醉人的果香。
远处夕阳将落,海鸥归巢,室内没有开灯,两人背影肆意~
王亦城倚着沙发,目光落在顾辰逸身上,沉默半晌,嘴角勾着一抹说不清的笑,眼底却满是认真:“兄弟,不管夏凉这次去帝都结果如何,你都回帝都吧。”
顾辰逸端着酒杯的手倏地一顿,抬眸看向他。
“这四年,你为了等她,守在阳城,我是真佩服。”王亦城将藏了许久的话尽数说出,心底豁然开朗,“上个月你说要回帝都,我慌了,公司没你和白岛,走不到今天。那时候我想尽办法留你,可今天我想通了,我这是打着不舍的幌子,做最自私的事。你该回去了,回属于你的圈子里去。”
顾辰逸轻晃着酒杯,酒液在杯壁漾开涟漪,他没料到王亦城会说这些。这几年风雨同舟,旁人不解他的执着,唯有身边人懂他的坚守。
他抬起手rua了rua王亦城的脸,随后大手抚上他的头顶揉了揉他头发。
“……”王亦城瞬间黑脸:“你逗狗呢?!”
顾辰逸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眼底的郁色散了大半:“听你的,回去。”
良久,王亦城又问:“对了,你看今天热搜了吗?”
顾辰逸不甚在意,挑眉道:“刚喝上口热水,你说我看了吗?”
王亦城一怔,神色凝重了些:“你看看吧,这节骨眼,夏凉看到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顾辰逸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赫然是——古韶光。
他接起电话,声音沉了沉:“韶光。”
电话那头,古韶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刚哭过,第一句话便撞进顾辰逸耳里:“你看今天的头条了吗?”
帝都。
夏凉从墓园出来就去了陆虹在帝都的家,两人随便炒了两个菜,倒了一杯葡萄酒开始闲聊。
“凉凉,今天刷头条了吗,跳河救人那个新闻?”
“没,怎么?”夏凉抿了口红酒,拿出手机搜今天的头条,点了进去。新闻的内容是说,有一个男子跳河轻生,好心人下水救援反遭拖曳还被阻止上岸差点丧命。
夏凉呼吸一滞,有根弦在这一刻崩起脸色刷白,心脏骤痛。那些死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灌过口鼻漫过身体的每一寸。
评论区早已炸开,满屏都是滔天怒火,字字句句都在斥责轻生男子的自私凉薄——
「简直不敢信,世上竟有这般歹毒的人!」
「救他的人差点没命,这根本就是杀人未遂!」
「这种人连鬼都不如,救上来也该让他负法律责任!」
「善良的人,险些被自己的善良所害」
舆论的怒火几乎要从屏幕里烧出来,夏凉指尖发凉,浑身僵冷,像被无形的网裹住,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窒闷。
陆虹刚察觉她的异样,夏凉已猛地起身抓过衣架上的外套,推门便冲了出去,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虹姐,我出去一趟,不用留门!”
彼时,帝都,19:30。
有一个声音在身体里嘶吼,她现在就要见古韶光,今天必须见到!她等不到明天了,今天见不到她会死~
窗外霓虹漫天,泪水蒙了眼,流光揉成一片模糊的碎影。夏凉拦车直奔古清河提过的古家别墅附近,指尖颤抖着拨通那串号码。
电话响至最后一声才被接起,那头只剩死寂的沉默。夏凉喉间发哽,刚张了嘴,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夏凉吗?”
“是我。”她一怔,泪珠猝然滚落,声音哑得发颤,“韶光,和我见一面,好不好?”
电话那头晕的人也哽咽了一下,轻应:“什么时候?”
夏凉闭眸,声音像是要碎了:“现在好不好,我在你家附近。”
不一会古韶光穿着一件深粉色外套,出现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