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半，跑马地。

林芷因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对着那排衬衫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拿了那件。

白色的，领口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大红色的，洗过一次，颜色淡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来。那是那天晚上婉仪留下的，第二十七支口红。

她把衬衫穿上，扣好扣子。领口的唇印若隐若现，藏在衣领的折痕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一颗，让领口敞开一点。唇印露出来一半。

她看了几秒，没再动。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衣帽间。

婉仪正在厨房里热牛奶。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领口上，看了两秒。林芷因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婉仪的手顿了一下。“穿这件？”婉仪问。林芷因点点头。“嗯。”她把脸埋在婉仪肩上。婉仪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牛奶热好了，婉仪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走吧。”婉仪说。林芷因接过牛奶，跟在她后面。电梯里，婉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件衬衫。林芷因感觉到她的目光，没转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八点十分，车停在中环贸易公司楼下。婉仪下了车，林芷因也下了车，跟在她旁边往大厦走。婉仪停下来。“你不去楼上？”林芷因摇摇头。“先送你。”婉仪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件衬衫。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林芷因笑了。“怎么了？”婉仪摇摇头。“没什么。”她转身，走进大厦。林芷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然后转身，往旁边的商业大厦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八点三十分，林芷因走进办公室。助理小林已经在等了。“林总，九点半的会议，资料放您桌上了。”林芷因点点头，把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翻开文件。衬衫领口的唇印对着灯光，比在镜子前更明显。她没管。

九点半，会议室。

林芷因坐在主位上，对面是几个部门主管。她一边翻着报表，一边听他们汇报。说到第三季度营收的时候，市场部主管忽然停了。眼睛往她领口瞟了一眼。很快收回去，继续说。林芷因没抬头，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财务部主管汇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旁边运营部那个，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芷因都看见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会后，她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主管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林总今天那件衬衫，看见了吗？”

“看见了。领口那个，是口红吧？”

“谁的口红？”

“谁知道呢。也许是哪个女人的。”

“啧，难怪不结婚。”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林芷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步子很稳。那几个人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她，脸色变了。“林总……”林芷因点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停。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放慢了脚步。

“林总今天那件衬衫，你们看见了吗？领口那个印子，是口红吧？”

“看见了。她不是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就是那个离婚带孩子的？啧，她图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外面有女人了。那个口红印，说不定就是外面那个留下的。”

“也是。跟个离婚带孩子的，能有什么意思。”

“那两个孩子也大了，十五六了吧？你说她是不是就图那俩孩子？”

几个人笑起来。那笑声有点刺耳。

林芷因站在门口，手握着咖啡杯，指节有点发白。她没进去。站了几秒，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中环的楼很高，一栋挨着一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五年来收集的资料。不是今天才开始收集的。从她回香港那天起，就开始了。公司里的人，商圈里的人，那些说过闲话的人，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她一个一个记着。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跟谁说的。她都有。

她打开其中一个文件。市场部主管，赵建明。四十七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他老婆开了间美容院，生意一般。去年他从公司账上挪了八十万给他老婆周转。她查到了，没动。再等等。

她又打开一个。运营部主管，陈国强。五十一岁，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他儿子在澳洲读书，学费一年四十万。他去年收了供应商的回扣，不多，二十万。她也查到了，也没动。

她又打开一个。财务部主管，李志辉。四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八年。他老婆没工作，两个孩子。他倒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他小舅子开的那间贸易公司，账目不太干净。她也查到了。

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打给法务部。“王律师，赵建明那笔账，证据够了吗？”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听着，点点头。“那就动手吧。先别声张，慢慢来。”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很亮。她想起婉仪今天早上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她笑了。很淡。然后她坐直，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老宋的消息：“明明和诺诺今天几点放学？”她看着那行字，回：“四点半。我去接。你今天忙？”老宋回了一个字：“嗯。”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宋医生，你别太累。眼镜度数又该涨了。”老宋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她看着那个笑脸，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四点半，林芷因的车停在学校门口。明明和诺诺走出来。明明已经十五岁了，比她还高半个头。诺诺十四岁，留了长发，扎着低马尾，越来越像婉仪。

“林姐姐！”诺诺跑过来。明明跟在后面，也笑了。“林姐姐。”林芷因蹲下来？没蹲下来，只是靠在车门上，看着她们。“上车吧。”明明拉开车门，让诺诺先上。林芷因看着明明。“明明，你长高了。”明明的脸红了。“嗯。”他上了车。林芷因发动车，往跑马地开。

“今天想吃什么？”林芷因问。诺诺想了想。“咖喱牛腩。妈妈上次做的那种。”明明说：“红烧排骨。”林芷因笑了。“那就都做。”诺诺在后座拍手。“林姐姐最好了。”明明也笑了。林芷因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心里软软的。

六点，婉仪推开门，屋里飘着香味。林芷因在厨房里忙，明明和诺诺在客厅写作业。婉仪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林芷因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排骨，滋滋响着。“回来了？”林芷因回过头。婉仪看着她。衬衫外面系着围裙，领口那个唇印若隐若现。她的脸有点红。“你去换件衣服。”林芷因愣了一下。“为什么？”婉仪没说话。林芷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笑了。“不用。”婉仪看着她。林芷因把火关小，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婉仪姐。”她叫她的名字。婉仪看着她。“嗯？”林芷因笑了。“这是你的。”她指了指领口。婉仪的脸更红了。“快去换了。”林芷因摇摇头。“不换。”婉仪看着她。林芷因往前走了一步，很近。“我喜欢。”她轻声说。婉仪看着她，心里软软的。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傻。”林芷因用脸蹭了蹭她的手。明明在客厅喊：“林姐姐，排骨糊了！”林芷因赶紧跑回厨房。婉仪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晚上十一点，明明和诺诺睡了。婉仪也睡了。林芷因轻轻下床，走进书房。关上门，打开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些文件。她翻开赵建明那笔账。法务部的邮件已经回了。证据确凿，可以动手了。她回了一封邮件，让他们按计划走。又翻开陈国强的资料。那笔回扣的事，她还没动。再等等。等他再贪一点，一次收网。李志辉那边，她还在查。他小舅子的贸易公司，背后还有更大的问题。她有的是时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跑马地的夜景很安静。她想起今天在茶水间听到的那些话。“说不定是外面有女人了。”她笑了一下。很冷。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她有没有在外面有女人，她关掉电脑，走回卧室。婉仪还在睡，蜷缩着，抱着被子。她躺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婉仪动了动，往她怀里靠了靠。林芷因抱着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芷因换了一件衬衫。浅蓝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婉仪看着那件衬衫，愣了一下。“怎么换了？”林芷因笑了。“那件拿去洗了。”婉仪点点头。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林芷因。林芷因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走吧。”她说，“上班。”婉仪点点头。她们一起下楼。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九点，公司。助理小林进来送文件。“林总，赵建明的事，已经启动了。”林芷因点点头。“他今天什么反应？”助理说：“他还没反应过来。”林芷因靠在椅背上。“那就让他慢慢反应。”助理点点头，出去了。

林芷因看着窗外。想起那五年，想起那些在意大利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语言，那些吃不惯的食物，那些睡不着觉的晚上。想起她一个人坐在米兰的公寓里，看着手机里婉仪的照片，看一整夜。想起她学做饭，学管理，学怎么跟那些难缠的客户打交道。想起她一点一点把林家的生意做大，把宋家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把秦家、周家、刘家的合作一条一条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