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元朗。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没动。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
她站起来，往里走。姜挽走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婉仪跟在后面，林芷因走在她旁边。明明和诺诺今天没来，说不想见外公。宋皖余没勉强。走到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大。看见她们进来，他站起来。“来了？”他叫了一声。宋皖余点点头。“爸。”她说。他看了看姜挽，又看了看婉仪，最后目光落在林芷因身上。“这是……”他问。宋皖余说：“大姐的女朋友，林芷因。”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坐吧。”他说。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她爸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阿余。”他叫她的名字。宋皖余看着他。“嗯？”他看了看姜挽，又看了看林芷因。“你们，”他说，“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宋皖余没说话。他继续说。“你大姐的事，我知道了。”他看了一眼婉仪，“跟个女的在一起，像什么话？”婉仪的手握紧了。林芷因握住她的手。他看见了，脸色更难看了。“你也是，”他指着林芷因，“你家里不管你？由着你这样？”林芷因看着他。“叔叔，”林芷因说，“我家里支持我。”他愣住了。“支持？”他问，“支持你跟个女人在一起？”林芷因点点头。“是。”林芷因说，“他们支持。”
他的脸涨红了。他看着宋皖余。“你看看人家。”他说，“人家家里都管，就你不管。”宋皖余看着他。“爸，”宋皖余说，“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分了吧。”他说，“各回各家，好好过日子。”客厅里安静了。宋皖余看着他。“你说什么？”宋皖余问。他站起来。“我说分了吧。”他说，“你跟那个姓姜的，你姐跟这个姓林的。都分了。好好找个人，结婚生子。”姜挽的手紧了一下。宋皖余握住她的手。
“爸。”宋皖余叫他。他看着她。“我不同意。”宋皖余说。他的脸更难看了。“不同意？”他问，“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宋皖余站起来。“我是你女儿。”宋皖余说，“我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他往前走了一步。“权利？”他问，“你跟个女人在一起，有什么权利？”
宋皖余没退。“爸，”宋皖余说，“我跟姜挽结婚了。办了婚礼，请了朋友。你不同意，我也结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你——”他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啪。宋皖余的脸偏向一边。眼镜飞出去，掉在地上，滑到墙角。她的脸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动。
客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姜挽站起来，走到宋皖余身边。婉仪也站起来。林芷因跟着站起来。她爸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宋皖余慢慢转回头，看着他。“爸。”她叫他的名字。他没说话。
宋皖余看着他。“妈走的那天，”宋皖余说，“你在哪？”
他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他问。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我问你，”宋皖余说，“妈走的那天，你在哪？”
他没说话。宋皖余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女人呢？”宋皖余问，“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脸涨得更红了。“你胡说什么？”他吼起来。宋皖余摇摇头。“我没胡说。”宋皖余说，“我查过了，你那些烂摊子，那些生意上的事，还有那些女人。”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抬起手，又想打。林芷因冲过去，挡在宋皖余前面。“叔叔！”她喊。他推开她。林芷因撞在茶几上，手肘磕破了皮。她没喊疼，又站起来，挡在前面。婉仪冲过来，拉住她爸的手臂。“爸！”她喊，“你够了！”他甩开她。婉仪摔在地上。姜挽跑过去扶她。
宋皖余看着这一幕。看着林芷因挡在前面。看着大姐摔在地上。看着姜挽扶起她。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爸。”她叫他的名字。他看着她。“妈走的那天，”宋皖余说，“你在陪别的女人。”
他的脸白了。“你……”他开口。宋皖余打断他。“葬礼你也没来。”宋皖余说，“你在陪她。”他愣住了。宋皖余的眼泪一直流。“妈等你那么多年，”宋皖余说，“你给过她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宋皖余看着他。“阿杰学金融，”宋皖余说，“是你逼的。你想让他继承你的生意。他不愿意，你就骂他，打他。他跑了，你也不找。”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宋皖余没停。“那些烂摊子，”宋皖余说，“你以为谁在帮你收拾？你以为谁在替你还债？你以为谁在替你见那些客户？”她的声音在抖。“是我，是大姐，是小林，是那些你瞧不起的人。”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你闭嘴！”他吼起来。宋皖余没闭嘴。“妈葬在元朗。”宋皖余说，“那个小墓堆里。你去看过吗？”
他冲过来。林芷因又挡在前面。他推开她。林芷因摔在地上。他抓住宋皖余的衣领。“我让你闭嘴！”他吼。
宋皖余看着他。看着这张脸。这张她看了三十多年的脸。她忽然不想忍了。她推开他。他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她看着他。“你够了。”她说。
他愣住了。宋皖余看着姜挽。“姜挽，带大姐出去。”她说。姜挽看着她。“宋医生……”她开口。宋皖余摇摇头。“出去！”宋皖余喊着。姜挽看着她，点点头。她拉着婉仪，走出门。
客厅里只剩下宋皖余和她爸。还有林芷因。她站在旁边，没走。宋皖余看着她。“你也出去。”宋皖余说。林芷因摇摇头。“我不走。”林芷因说。宋皖余看着她。林芷因的眼睛很亮。“我在这儿。”林芷因说。
她爸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宋皖余。“你反了？”他问。宋皖余看着他。“我没反。”宋皖余说，“我只是不想忍了。”
他冲过来。宋皖余没躲。她抓住他的手腕，推开他。他又冲过来。两个人扭在一起。他老了。力气不如以前。但她累了。累了很多年。她推开他，他摔在地上，撞在柜子上。柜子上的相框掉下来。啪。碎了。那张全家福落在地上。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她爸躺在地上，没动。宋皖余站在那里，喘着气。脸上全是泪。眼镜碎了，镜片裂了一道缝。她弯腰捡起眼镜，戴好。镜片上的裂缝正好对着她的右眼。世界裂成两半。
她看着地上的全家福。阿妈笑着，眼睛弯弯的。爸坐在旁边，板着脸。她站在后面，穿着校服。小弟站在她旁边，笑得很开心。大姐站在阿妈旁边，抱着小时候的明明。
她蹲下去，捡起那张照片。玻璃渣子扎进手指，血渗出来。她没管。她看着阿妈的脸，眼泪掉在照片上。她站起来，看着她爸。“我带妈走。”宋皖余说，最后把家里面的全家福，包括母亲的照片都翻了出来，把父亲的那一部分全部烧掉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她。宋皖余看着他。“你的事，我不管了。”宋皖余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她转身，往外走。林芷因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宋皖余忽然停下来。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温热的。她伸手摸了摸。手指上全是血。她看着那些血，愣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她倒下去。林芷因冲过来，接住她。“宋医生！”她喊。宋皖余没反应。血从鼻子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林芷因抱着她，喊她的名字。“宋医生！宋皖余！”姜挽从外面冲进来。看见宋皖余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愣住了。然后她冲过来。“宋医生！”她喊。婉仪也冲进来，腿都软了。“阿余！”她喊。
林芷因拿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快点！快点！”她喊。那边问地址。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她抱着宋皖余，手在抖。姜挽握着宋皖余的手，那只手很凉。婉仪蹲在旁边，眼泪一直流。她爸还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没动。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冲进来。把宋皖余抬上担架。姜挽跟着上了车。林芷因拉着婉仪，上了另一辆车。车开走了。她爸一个人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很久。
急诊室的灯亮着。姜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发抖。婉仪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林芷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医生走出来。她们站起来。“医生，她怎么样？”姜挽问。医生摘下口罩。“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姜挽的腿软了一下。医生继续说。“但她身体很差。长期疲劳，睡眠不足，营养不良。血压很低，血糖也低。”他看着她们，“还有旧伤。脑震荡后遗症，左手骨折旧伤，肋骨骨裂旧伤。你们家属，怎么照顾的？”
姜挽的眼泪流下来。“她以前摔过。”姜挽说，“从楼梯上摔下来。”医生叹了口气。“我知道，病历上写着。”他看着她们，“她需要好好休养。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护士推着宋皖余出来。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鼻子里塞着纱布，脸上还有血迹。眼镜没了，不知道掉在哪了。
姜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宋皖余没反应。姜挽的眼泪滴在她手上。
病房里很安静。宋皖余躺在床上，姜挽坐在旁边。婉仪站在窗边，林芷因站在她旁边。
“阿余，”婉仪叫她的名字，“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宋皖余没说话。婉仪的眼泪流下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宋皖余还是没说话。姜挽握着她的手。“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宋皖余动了动。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慢慢转过头，看着姜挽。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肿着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没事。”宋皖余说，“我没事。”姜挽摇摇头。“你有事。”姜挽说，“医生说你身体很差。”宋皖余没说话。姜挽握着她的手。“以后，”姜挽说，“你别一个人扛了。”宋皖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好。”宋皖余说。
下午，宋皖余睡着了。姜挽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婉仪走过来。“姜挽，”婉仪叫她的名字，“你回去休息一下，我在这儿。”姜挽摇摇头。“不走。”姜挽说。婉仪看着她。姜挽握着宋皖余的手。“我陪着她。”姜挽说。婉仪点点头。
晚上，宋皖余醒了。姜挽还在。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抽出手，坐起来。头还是很晕。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元朗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山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亮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全家福，姜挽从地上捡起来的，擦干净了，放在那儿。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阿妈笑着，眼睛弯弯的。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裤兜里拿出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苗舔上照片的边角，慢慢烧起来。
姜挽醒了。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燃烧的照片，愣住了。“宋医生！”她喊。宋皖余没回头。她看着火苗烧过她爸的脸。那张板着的脸，慢慢卷曲，发黑，变成灰烬。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烧完。只剩阿妈的脸还在。她伸出手，把那一角捡起来。阿妈还在笑。她把那张残片放进口袋里。
姜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宋皖余转过头，看着她。“嗯？”姜挽看着她。“你还好吗？”姜挽问。宋皖余点点头。“还好。”宋皖余说。姜挽伸出手，抱住她。宋皖余靠在她肩上。“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姜挽看着她。“嗯？”宋皖余顿了顿。“我想把妈接走。”宋皖余说。姜挽点点头。“好。”姜挽说。
第二天早上，宋皖余出院了。医生说要静养，注意营养，别再熬夜。她点点头，办了手续。林芷因开着车，带她们去元朗的小墓堆。很小的墓，没有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阿妈葬在这儿，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