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李游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陌生，它的印象常常和她曾经去过的现代世界重叠，乍一看很像那么一回事，但稍一了解又会觉得南辕北辙。

相似的人，相似的城市，相似的特调局。

实际上人不相似，城市不同，特调局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翻遍整个世界的地图，也找不到一个叫江林市的地方。而有着相似面容和名字的人，也不是同一个人。

李游做惯了无根浮萍，走到哪算哪，可遇见酷似故人的人，难免会思及旧事。毕竟人岁数大了，就容易怀旧。

比如姜何。

李游第一次通过摄像头见到她的样子时，不禁有些恍惚，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到了原本世界几十年后的时间线，遇到了中年版本的姜和。

姜和是李游亲自遴选的第一批刑侦二队队员，当初认识的时候，她大学还没毕业，在街头发传单兼职赚钱。

李游一眼就看中了她的天赋，把孩子忽悠来特调局当牛做马。

大家喜欢叫她姜姜，李游也就叫她姜姜。以至于见到这个世界的姜何时，她还习惯在心里这么叫她。

还比如李游来到这的第一个监护齐九。说来也巧，刑侦二队也有个齐氿，外号也叫79，只不过不剪寸头，脾气也没那么急那么冲，就是容易不声不响地整些大活。

比如在暗地里跟姜姜一起开团李游黑白狐狸形象的周边，还是黑白狐超话的大粉头子。

身为队长的李游三令五申不准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奈何办公室里的黑白狐周边还是越来越多……

有这俩人在，李游时常会产生自己还在刑侦二队的错觉。

而最特别的一个故人，是李见忱。

又或者说，是李小将军的大哥，李肇。与姜何齐九不同的是，李游知道李见忱就是李肇。

前生是前生，今世是今世，李游虽不会把李见忱完全当李肇来看待，但总归待他稍有不同就是了。

李游的记忆里那个古板唠叨大哥的印象还停留在李小将军的最后一篇家书里。老古板看到她家书里的揶揄时，定是气得哭笑不得，指着书信骂她这个兔崽子没大没小。

在李小将军眼中，她的大哥是层层叠叠的圣贤书、是徽州的好墨、齐身的佩剑做成的。

得知她死讯时，那个严肃的、恪守礼数的老古板，会不会也流下眼泪？她还未曾见过他掉眼泪的样子呢。

李游在人间走上几遭，身上攒的最多的就是旁人的眼泪了。

她在数据库调查过李见忱，他也有个妹妹，叫李未白，可惜早夭了，系统记录的死因是猝死。

难道他是有点克妹的命格吗？李游想。

按理说不应该啊，李游八字向来硬的要死，要克也是她克别人，而老古板居然两辈子都这么耐克。

她调取了李见忱的出生信息，拿八字给他算了一卦，真不愧是上辈子跟她一家人的人，这八字跟她硬得不分上下。

正当她为此感慨时，她发现李见忱的资料页面的代码注释里有一行字：「命格这么硬怎么还没把老东西克死啊」

“……”

谁写的，这么狂野，特调局没人管管吗。

于是她顺着李见忱的资料往下查，查到了一件非常劲的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李见忱，居然是特调局局长的儿子。也就是说，留下那行注释的人骂的老东西必然就是局长了。

特调局局长李秉中的资料中，子女一栏就只有李见忱一个儿子。

那李见忱的妹妹是怎么回事？

李游再次回头去调查这个所谓的李未白，然后很快就发现李未白这个人并不存在，具体地说，她的资料档案是一份典型的被证人计划洗过的假资料。

而她本人的真正信息无论是在特调局档案还是公安系统档案都查无此人。

这种情况李游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这个人事涉机密项目。

背景调查点到为止，她不是那种喜欢在别人的家庭问题上刨根问底的人。非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查一遍那叫精神变态。

况且这事儿特调局未必想让她知道，真要查深了，被特调局抓住尾巴，怕是要闹出不小的麻烦。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打不住。

也得亏姜何对她在特调局内网流窜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入侵政府部门数据库，调查特调局高官、窥探国家机密，随便哪条罪名拿出来都够她蹲上几年的。

李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好笑的冷笑话——姜何平时戴着眼罩，可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拿到万里上传的资料后，李游把这份资料与特调局的资料做了个对照，互补缺失部分，基本上把自己需要的信息都补齐了。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大杂烩。

总是时不时地突发一些异常事件，突然就在游戏里死掉的人，不知道哪又冒出来的五花八门的邪教徒，信奉各种各样的神，犯着超乎常人想象的罪行等等。

以前只有天启，现在从天启的信仰中衍生出了若干分支信仰和教派，对末日的解释也不尽相同。

召唤李游的就是一支名为神启的教派，该教派致力于召唤天外神灵，自焚、人祭、牲祭，天底下就没有他们不敢用的方法。

生祭案的凶手现在还蹲在特调局大牢里等待死刑审判呢。

这个在李游初降临时看起来还凑合的现实世界，暗中早已经被蛀得千疮百孔了。

特调局有一个名为「秩序行者」计划项目，该计划旨在通过在游戏中建立官方组织势力，维护游戏秩序，保护玩家安全。

但是受限于游戏本身的种种规则限制，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秩序行者」的影响力长期局限于本部所在的部分区域，难以扩张。

大多数秩序行者分散在地图各处，孤木难成林，只能进行一些小规模的调查行动。

虽然进展艰难，但李游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成建制成系统的力量，总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要强得多。

能做多少算多少。

人类的许多伟大事业都是这么干出来的。

在杂乱纷繁的信息里，李游找到了自己的身份——那个在李见忱资料里留下骂人注释、大半年前被特调局档案登记为猝死、实际上成为了死兆的李未白，就是她自己。

李游这才终于理解了姜何和李见忱对她的态度。姜何能够接受她在内网流窜，八成这事儿自己不是第一次干。

而李见忱则是因为她长得像自己妹妹，所以对她格外照顾。

至于李秉中那个老东西……她跟李见忱八字那么硬都没把他克死，真是耐克王来了。

李未白对李秉中没什么感情，同样的李秉中对她这个生物学上的女儿也没什么感情，在死兆系列武器研发的意见投票里，他投的是弃权。

要不下次往局长办公室饮水机里下药算了。

李游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老东西别的不行，人脉实权倒是挺硬，有他在，特调局的经费从来没缺过，异地办案、军警调动也格外方便。他要是死了残了，一时半会儿的特调局还真不好办。

“下一站，津川大学站快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左侧车门下车，先下后上，注意脚下安全。”地铁广播的播音女声响起。

李游起身，甩出盲杖，走到车门前，等地铁停稳，敲着地面探路下车。

津川大学，「信使」莫陌所在的学校，资料里说她今年大四，即将毕业，游生给她开了个实习证明，文科专业的就业问题解决，但毕业文凭还得靠她自己。

万里建议她休学一年再继续学业，莫陌没同意，她认为越早毕业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现在末行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关服，不如先把毕业证拿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