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殿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陆恒与顾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刑狱司吏员,他们手中捧着厚厚一摞码放整齐的卷宗。
“陛下,”陆恒声音平静无波,“在榜考生考卷,已尽数取到。”
“这不可能!”跪在地上的齐野如遭雷击,竟骇得失声叫了出来,他抬头死死瞪着那些卷宗,在来此之前,他已命人尽数焚毁,怎么可能……
陆恒缓缓侧身,看向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齐大人何出此言?莫非知晓这些考卷理应不存于世?”
齐野浑身一颤,瞬间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慌忙以头抢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是一时情急,忧心有人伪造试卷陷害臣等清白,这才口不择言,臣绝无他意。”
“心有疑虑,倒也情有可原。”顾泽接过话头,语气淡漠,“说来也巧,就在我与陆大人前往贡院途中,贡院便恰好走水,幸而陆大人思虑周全,早在数日之前,便觉考卷存放于贡院恐有不妥,以借用阅卷核对之名,将全部考卷秘密移送至礼部衙门内库封存,否则,今日我等带来的,怕真就只有一把灰烬了。”
“礼……礼部?!”齐野如坠冰窟,猛地回想起会试结束那夜,陆恒确实曾偶遇于贡院之外,原来那时布局便已开始,他眼前一阵发黑,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随着冷汗流尽了,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呢喃,“完了,全完了。”
接下来数个时辰,御书房内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皇帝亲自审阅,尤其将榜眼沈景辞那篇空洞华丽的文章,与韩文那篇被冒名顶替,字字珠玑却险些埋没的策论放在一处比对。他目光在两者之间停留许久,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随后,更多张冠李戴,文不对人的舞弊铁证,被一一翻检出来。
殿内烛火摇曳,不觉间已是午夜。
皇帝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卷考卷,他缓缓靠向龙椅,他扫视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朕今日还真是大开眼界,难怪尔等百般阻挠,死活不敢将考卷公之于众。”
他沉声:“陆恒,傅文同。”
“臣在。”两人出列。
“依真实才学,重新拟定皇榜,公示天下。”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张贴新榜时,将文章一并抄录张贴,任由天下士子评阅比对,此番若再有分毫差池,朕唯你二人是问!”
“臣遵旨!”
皇帝目光最后落在顾泽身上,眼神已无半分温度,只余下帝王冰冷决断:“顾泽。”
“臣在。”
“给朕彻查此事,无论牵涉何人,是何官职,是何爵位,”他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森然杀意,“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上不封顶。”
顾泽深深一揖,玄青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臣,领旨。”
……
隔日早朝。
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之气,两侧官员垂首肃立,不少人面色发白,额角隐现冷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皇帝终于临朝,冕旒之下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诸位爱卿,这几日,可是让朕看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啊!”
“臣等惶恐!”众臣慌忙跪倒,乌压压一片俯身于地,无人敢抬头。
皇帝不再多言,只向身侧微微颔首。
御前内侍躬身接过明黄卷轴,趋前一步,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瑞亲王沈博实,身为宗室,不思为表率,反行贿买考官,扰乱科举纲纪之劣举,其罪甚重,着革去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家产抄没,永锢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其子沈景辞,舞弊得中,有辱斯文,着即革去所有功名,终生不得参与科考,永不叙用。
翰林学士齐野、刑部右侍郎陆意之,身负皇恩,竟收受巨额贿赂,徇私枉法,败坏抡才大典,着即革去所有官职,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大理寺卿周廷玉,执掌刑名,却知法犯法,贿买考官,指定中举人选,罪加一等。着即革职查办,依律论处。
辅国公赵崇,纵容亲族,更于宫门之外公然阻截举子面圣,藐视皇权,念其年迈,且有旧勋,着罚俸三年,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