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之势,若就此收手,已足令朝野震动,权贵胆寒,可陆恒既已织就这天罗地网,机会千载难逢,若联名状真现于御前,京都乃至整个太渊必将掀起滔天巨浪,他继位以来,好不易涤荡部分积弊,江山初显峥嵘,此刻真是掀起这场风暴的良机么?
……
慈宁宫内,凤涎香幽暗浮动。
一名宫女悄步至太后身侧,耳语几句,太后眸色微沉,目光掠过下首的陆恒与顾泽,面上却浮起雍容笑意:“哀家近来得了些新茶,二位大人尝尝。”
两名宫女应声奉茶,行至顾泽身侧时,那宫女脚下忽地一绊,整盏热茶倾翻,尽数泼在两人官服前襟。
太后作色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还不退下!”
转而向陆恒二人温言道:“是哀家宫中的人不懂规矩,来人,引二位大人至后殿更衣。”
“一点茶渍,不敢劳烦太后娘娘。”陆恒垂首。
“怎是麻烦?”太后笑容慈和,话中却透着不容置喙,“稍后二位尚需面圣,官服染污,难免殿前失仪。”
见二人仍欲推辞,太后笑意渐淡,凤眸微凝:“二位一再推拒,莫非是担心,哀家这慈宁宫,会对你们不利?”
“微臣不敢。”
无奈,二人只得随宫女转入后殿,不多时,那宫女折返,附耳低语,太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起身缓步往后殿而去。
待陆恒再出现于前殿时,她眸中那惯有的锐利神采,似黯淡了几分。
恰在此时,御前内侍至,传陆恒、顾泽即刻赴御书房见驾。
出了慈宁宫,顾泽压低声音:“掌司,联名卷被太后的人拿走了。”
陆恒默然不语,只抬眼望了望远处巍峨的宫殿飞檐。
太后心腹内侍闻言匆匆折返,将陆恒二人所言尽数禀上,太后颔首,自袖中取出那幅搜得的白绸,粗略一观,便吩咐道:“将此物送至瑞亲王府。”
瑞亲王得此白绸,长舒一口气,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侍立一旁的沈景辞接过,只扫了几眼,脸色骤变:“父亲,不对,这是假的!”
“什么?!”瑞亲王一把夺回,急急展开细看,起初数行名字尚算规整,越到后面,笔迹愈显潦草,竟出现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之类戏谑称谓!
“快!快备马!”瑞亲王额角青筋暴起,嘶声喊道,“本王要即刻入宫!”
……
御书房内,檀香依旧。
陆恒与顾泽跪伏于地:“微臣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平静地落在二人身上:“平身,魏宇说,那千名学子的联名状在你二人手中。”他顿了顿,伸出手,“呈上来,朕要亲览。”
两人垂首,恭敬地一揖:“回陛下,联名卷……不在臣身上。”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丞相柳宇求见。”
“宣。”
柳宇步履平稳地入内,紫袍微动,行至御前屈膝:“臣柳宇,叩见陛下。”
“平身。”皇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此时觐见,所为何事?”
柳宇自袖中取出一卷白绸,双手奉上:“臣特来献上此物,此乃寒门士子联名请愿卷。”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于龙案上徐徐展开,明黄的灯光下,近千个墨迹或工整或潦草的名字密密麻麻铺陈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个个名字,眸色越来越沉,眉宇间凝聚起一片山雨欲来的阴霾。
他抬起眼,声音带着寒意:“宣此次春闱所有副考官,即刻觐见。”目光随即转向陆恒与顾泽,“你二人,带人速往贡院,将此番上榜所有考生的原始考卷,全数取来,不得有误。”
“臣遵旨。”陆恒与顾泽躬身领命,退后几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谁知还未到贡院,便与一个跌跌撞撞,面无人色冲过来的礼部官员撞个正着,那官员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劈裂:“贡院……贡院突遭大火,所有试卷,全……全烧毁了!”
……
御书房内,几名副考官跪在地上,额角隐有汗意,却都竭力维持着镇定,众口一词,咬死绝无偏私,更无冒名顶替之举。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龙案上,十指交叉,目光如鹰隼般从他们脸上一一刮过,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么?但愿稍后试卷呈至朕前,诸位爱卿依旧能如此理直气壮。”
以齐野为首的几人闻言,背脊反倒挺得更直了些,甚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侥幸,他们确信,那些要命的卷子早已化为灰烬,这是他们早就议定的退路,若事不可为,便付之一炬,看守不力之罪,比起科举舞弊欺君罔上,实在轻若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