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绿的山林如同翻滚的波涛,新叶下滴着昨夜新落的雨,竹笋蹭蹭拔节,一只野雉于松下啄虫。
她看到一只鸟喙极长的大鸟,挂在树上,笃笃笃地敲树干,把树干敲出了一个大洞,捉了只肥圆的白虫出来。
他带她去了沙漠,往日的池沼国已经覆灭,可是宝石仍在,就存在一帮富人的地窖里。宝石就该在天地间生辉,她偷了一颗,师父没瞧见,哈!哈!哈!
月光下,平原上,她坐在一望无际的麦田前,喝着不知道从哪里带过来的椰子。
师父也抱着腿,坐在她身边。
麦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很美,她从未种过麦子,从未见过海洋,她不知道外面还有辽阔的世界,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被恨困得太久了。
“若是你有天不再修道,那么下了山,去探索探索世界也好。”
他阴霾藏在眼底,脸上是淡雅的笑。
有些人杀了仇敌以后,会选择自杀。他不想让她困于那样龃龉的境地。
他神情释然,看向远方,魏逢茗觉得师父变了些,眼神中似藏了些不舍。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扭了扭脖子。
脖子的骨头咔哒作响,她笑道:“真是晕死了,在陆地的人也许一辈子不会发现自己晕船。”
叶连笙:“你今日便发现了。”
“是啊,发现了不少。”
发现了人单靠恨,是无法生活的。
她喊他师父已经成了习惯,可是这个习惯现在得改了。
她没觉得自己不配,自己就该当他的徒弟,只是觉得不适合。
他要死在她手里,他该死在她手里,不过,得是作为一个陌生人的角色。
而不是她的师父。
她琢磨着给他收尸,就问他,他喜欢什么样式的木头。
叶连笙知道徒弟在琢磨给他收尸的事,就挑了个最贵的木头,说自己要黄梨木。
她十分肉疼,觉得这种没听过的高端货肯定不便宜,又问,这是什么东西,该去哪里买。
他说,明天带你去看看。
第二天,他带她去了棺材铺。
她大惊,问怎么来这地方。
他说,这家的黄梨木最好。
“可这是棺材铺啊。”
他瞪了她一眼,让她不要心有芥蒂:“这是好木头,与它在哪里无关。”
他又补了句:“其实是什么木头也无关,生在乡野间,生在宫廷内,都无关,只要是好木头。”
魏逢茗心想到时候给他挑块便宜的。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我只要黄梨木。”
淡淡的执拗。
魏逢茗心道,那你前面说那么多解释干什么。
她心想,等师父死了,自己可以把宝石卖了,给他买一块上好的,不会被虫蛀。
第二天下午,魏逢茗两人回了一趟山上,给果阳偷偷带了几罐子陈年烈酒,又给师兄师姐带了些东西。
邢青简问静元法师可好。
叶连笙说好得很,她虽不再用丹药延长寿命,可是想死的人总是活的很长。
他没说的是,很想活的人往往死的很早。
若是自己解不了这换灵咒,这几天见到的东西,将是徒弟十几岁人生最后的风景。
他很可惜。
徒弟晚上需要和酒族联络,透露他的计划,他便第二天晚些喊她起床。
她的死亡仿佛一把剑悬在他的头顶,在她不肯吃辟谷丹,千里迢迢买了烧饼回来时,他就想,这样一个小徒弟,若是杀了我,然后死掉了,一生那么短,会不会不太值。
所以,他总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开符门出去。
天南海北,他认识的人很多。
换灵咒虽然比邪术还恶毒,但到底是仙术,不同于邪术的诅咒或命契,讲究的是等价交换。
他想着,付出一点代价也没关系。
她到底因自己而来,又中了这咒。解了咒,一拍两散,各走各路。师徒情分从此散尽。
他不欠她什么。
魏逢茗分了半个烧饼给惊弦,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些无花果,说这个特别甜,都是一棵树上结的,她提前吃了一个,这次绝对不是在骗他。
他信了,就吃了,她眉开眼笑,说这好酸的。
他觉得甜,可是也跟着说酸。
他还记得她的手下要给她洗衣服。
这帮妖怪去了坊间,装成人,让别人给它们洗。
洗衣服的人一见上面全是血,就悄悄报了案,一帮妖怪丢下衣服跑了。
没了衣服,它们也没脸再去找魏逢茗,就每天状若无意地在她身边徘徊,决心等到她忘记了这件衣服再出现。
最后,还是叶连笙去要的衣服。
衣服讨回来了,他给它洗干净了,放在这群妖怪的必经之路上。
它们都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还是干净的!
于是推搡起来,争着抢着要把这衣服献给魏逢茗。
争抢过程中,衣服撕破了。它们又躲了起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观看了争斗全程的叶连笙扶住额头。
他还是按布料找师傅原样做了一件,不敢再经那帮妖怪的手了。
“今天早上打开门,这东西就在了。”他将衣服递给她。
魏逢茗很高兴,这帮生死不明的小妖精看来还活着。
她赶紧换上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她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自己这么帅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