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连笙的眸光发冷,彼时天色微黑,魏逢茗的脚底升腾起凉气。
他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难言的锋锐,魏逢茗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发酸。
她站了起来,远离了火堆,独自坐到树下。
她躺了下来,头靠着一块大石头,硌得后脑勺发疼,觉得自己刚才的问话愚蠢得可笑。
难道她想听他说,我不介意。
我不介意同你死在一处。
他不介意,她还介意呢。谁生来就是为了死的?
若是他死了,自己要买十驾礼炮大放三天,然后走马观花,头上戴着大红花绕城,再给清平宗送去一封挑战书,说她打败了仙门第一,顺便曝光一下自己的妖族身份。
天下第一修士被妖给杀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到时候仙门派人追杀她,她就带着叶连笙的尸体,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他们的地方,正好行李里有两块碑,一块给他,上书:灭青花寨之败类——叶连笙,一块给自己,上书:复仇勇者之妖王——魏逢茗。
为什么是妖王?
魏逢茗心中暗想,杀了叶连笙,自己肯定会被其他的妖怪推举为妖王,作为妖王在无名之地平平淡淡地死去,身旁还躺着宗门第一的尸体,该在江湖中引起多大的波澜啊。
她越想越兴奋,竟然有些激动。
叶连笙观察着魏逢茗,她躺在树下,两手放在后脑勺,眼睛盯着灰暗的天空,嘴角泛起微笑。
那笑容,格外得意。
她到底在想什么?
叶连笙心中想,师父保护徒弟是应该的,怎么可能不介意徒弟和自己死在一处?
他细细琢磨着自己刚才的话,除妖路上,遭逢大难,弟子不弃师父而逃,想同师父死在一处,已经极为可贵了。
若是她再问起来,自己就说不介意,等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自己再另做一套就好。
魏逢茗赌气而走,一只烤鸡都落入了惊弦的肚子,叶连笙不知徒弟饿不饿,她总不吃辟谷丹。
这纳物箱是个存储空间,里面有不少东西。他本想拿点心给她吃,又想起她和惊弦似乎很喜欢吃自己做的鸡腿,便取了几只生的鸡腿。
虽然自己尝不到味道,但是估算一下用量还是会的,他努力回想着许多年前的事情。
母亲在生火,脸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满屋子烟熏火燎的气味,把厨房给烧着了。
他们一家人都逃到屋外,等着浓烟散去。
那烟气在房间里停留了许久,直到他们因为瘟疫而死,烟味才散尽。
他背了个小包袱,离开家乡,后来有人点化他,说他有仙骨,让他去修仙。
当时民间多是小门小派,没有大宗,他们需要钱建设门派,所以收徒方面,门第之分格外严重。
他虽然没钱,可是仙骨够好,所以还是有人要,只是要求就是他得在那里待着,一阶一阶往上升,得和许多人比试,他们要他杀谁,他就得杀谁。
他不喜欢,就在一个门派学些仙法,又换个名字,装扮成另一个人,去另外一个仙宗偷学,拼拼凑凑,学了不少东西,到处杀些妖怪,也挣点钱。
他那时觉得,杀妖就是杀妖,种族不同的天敌,杀了,挣些钱,悠哉悠哉,闲适自在。
后来他嗅到了妖气,尽管相隔百里,他还是悄悄拔了剑,趁夜摸上山去。
夜色中,他瞧见几个人有说有笑,扛着锄头和水桶,水桶摇晃作响,他们哼着歌,走的很慢。
他们身后是刚建好的房屋,小小平房,上面贴了副春联,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春节到了。
他们身上散发着妖气,是群妖怪。
他看到这群妖怪在种东西,正琢磨着为什么他们不在白天种,便听一只妖怪说:“白天真是太冷了,夜晚还暖和一点,这时候种花,绝对养得活。”
一妖怪沮丧道:“我们的妖气太重,怎么能种活东西?白天种,晚上种是一个结果。”
他吃了一记爆栗,捂着脑袋痛呼,打他的妖怪说道:“种花是有讲究的,天气太热了,种花是会死掉的,太冷了,花也会死,这都是人类千年来的经验,你不努力,怎么知道种不出?”
叶连笙慢慢把剑收回剑鞘。
几只妖怪忙前忙后,在说话都冒着寒气的季节,他们用带着冰碴的水浇灌种子,又用脚踩实了土壤,看得叶连笙直皱眉头。
这样种东西,怎么能活?
妖怪们进了房子,敞着门,生了火,围在火堆前大声讨论,说若是这批花种子还是发不了芽,他们就再去买另一批。
有个小妖想用凤仙花做指甲,插话说让他们带回来些凤仙花种子。
那一大袋种子就堆在房子的门边,叶连笙悄悄靠近,他一看便知,这种子被妖气浸染,开不了花。
他伸出手,对准那一大袋子种子,注了点灵气进去。
干瘪的花种子骤然明亮光滑了。
他起身时,脸不小心蹭在春联上,蹭上了点红粉,他揉了揉脸,觉得有些冷,便蹲在窗户下感受着那点热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喊他,把他当成了妖精,让他过来烤火。
他清醒过来,提剑逃了。
离开时正瞧见有妖怪搬了石头出来,上面刻了三个字,是寨子的名字。
青花寨。
他再没回来。
后来这批花种子成功开了花,漫山遍野。
花种子不知道更新迭代了多少次,还是一样的绚烂。
十岁的魏逢茗惹了祸,躲在花堆里,嗅着花朵的香气。
这花可真美啊。
可是天黑了。
她站起身,心想,自己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