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市沈家老宅的东楼别墅里,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没开,只亮了玄关处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堪堪漫过地板,落在楼梯拐角处挂着的一幅巨大全家福上。
照片里,前排座椅上,老爷子穿着熨帖的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老太太挨着他坐着,手里轻轻拢着怀里孙女的衣角,嘴角弯着慈祥的弧度。
两个老人中间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粉白的小裙子,脸蛋圆嘟嘟的,漂亮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攥着老太太的手指笑得可爱。
后排站着儿子儿媳。男人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温润儒雅;身边的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长发挽成髻,眉眼明艳。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肩上,两人目光落在前排的老人和孩子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相框里的人笑容依旧鲜活,可两位老人,却早已化作了墓园里的两抔黄土。
别墅大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沈明谦走了进来。他脱下羊绒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指尖捏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二楼的书房亮着灯,那是属于池瑾的领地。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白的灯光,隐约能看见妻子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她正低头看着一份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写着什么。
沈明谦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回来了。”
池瑾头都没抬,笔尖的动作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如常,声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嗯。”
他把礼盒放在书桌的一角,包装纸上印着某家高端护肤品的logo,是她一直用的牌子。
“我看你那瓶快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专柜断货,托了朋友才拿到。”
池瑾的目光终于从病历上挪开,落在礼盒上,却没伸手去碰,语气没什么波澜:“放着吧,我最近忙着科室的年终考核,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
沈明谦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是咽了回去。
自从老爷子走后,公司的人事变动尘埃落定。老大沈明礼坐上了董事长一职,他和三弟沈明远分任执行董事,手里攥着不小的权力,可家里的温度,却因为打在女儿脸上的那一巴掌,一天比一天低。
那一巴掌,打疼了女儿,也打碎了妻子心里最后一点柔软。
当天,她就搬去了客房。
这一个多月里,他试过无数种示好的方式。
她值夜班,他凌晨开车去医院送宵夜,被她以“科室有规定,外人不便逗留”为由拒之门外;她轮班休息,他特意定了豪华餐厅,却只等来她的一句“要回医院替班,没空”;就连每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时起床做的早餐,她也是碰都不碰,总是收拾好就匆匆出门上班。
偶尔在家吃晚饭,饭桌上,也是沉默以对。他说话,她要么点头,要么回一个“嗯”字,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沈明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忽然开口:“快过年了,我们今年怎么过?”
往年都是一大家子围着老爷子一起过,年初二再去临市看望岳父岳母,今年家里没了老人,沈明谦也没了主意。
池瑾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
“今年过年,你跟大哥他们在家过吧,我爸妈那就不用你去了。我已经跟医院申请了年假,打算跟念念去陪我爸妈过年。”
沈明谦的身体僵了僵,转过身看着她:“非要这样吗?”
“是。”池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男人打女人,更何况,你打的是我的女儿。”
沈明谦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话都苍白无力。那天他确实是被怒火冲昏了头,可动手是事实,终究抹不去。
“爸走了......念念喜欢女孩,我知道你心里一时接受不了。”池瑾的声音软了一瞬,却很快又硬了起来,“但这不是你动手的理由!”
“难道你能接受念念和苏羡在一起?”
“我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女儿,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有什么错?爸的死,难道不是沈翊一手造成的吗?为什么你们要来指责我的女儿?就因为她喜欢的是一个女孩吗?”
想到之前无意间听到的林晚棠母女的对话,池瑾无比心疼沈念。现在她终于可以跟从小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做的只有祝福,如果自己的父母都反对,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支持她?
“如果你接受不了女儿喜欢女人的事实,那我想我们永远都谈不到一起去,就这样吧。”
沈明谦被妻子的这番话震撼到,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病历,仿佛与他这个丈夫,再无半句话可说。
他脑子里一句句回放着妻子刚才的话,想到头都疼了也想不通女儿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女孩。可妻子跟他已经完全站在了对立面上,他不想跟她吵架,只能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池瑾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淡淡的,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作为她的父亲,你都不理解她,还有谁会理解她?礼盒你拿走吧,送给你公司的女同事,或者......谁都好,我用不着。”
他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是没回头,也没碰那个礼盒。
池瑾很快就跟沈念确定了去临市陪姥姥姥爷过年的事,而苏羡则决定独自留在京市过年。她跟沈念的事,在沈家已经闹得鸡飞狗跳,她实在没心力回去应付林晚棠,更不知如何面对沈家人。
腊月二十九,高铁驶入临市站台。沈念拖着旅行箱,跟在池瑾身后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姥爷站在停车场的路灯下挥手,腰背挺直,精神矍铄,旁边还站着负责开车的大舅。
沈念的姥姥姥爷都是国企干部,膝下一儿一女,除了沈念的母亲池瑾,还有一个儿子就是沈念的这个大舅池珩。
大舅跟姥姥姥爷住在同一个小区,平时来往密切,池瑾嫁到宁市,照顾老人的责任基本就落在了这个哥哥身上。
“可算到了,我的大外孙!”姥爷快步迎上来,嗓门洪亮得盖过了周遭的喧嚣,“你姥姥在家做饭呢,就等你们进门开饭。”
车子驶入一片高档住宅区,一行人从地库电梯直接上楼。推开门的瞬间,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姥姥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她们,眼角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快步上前拉住沈念的手腕,“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想姥姥?”
从小,这个外孙女就长得格外讨人喜欢,长大了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加上常年不在身边,老人打心眼里稀罕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