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侍从道，“是什么人将公主伤成这样？”

见黎姝毫无反应，又问道：“可要派人去追？”

黎姝这时才回过神来，赶忙抬手制止：“别，谁都别去。”

谁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黎姝想起，方才衔青被那道金光击中，而后多了道影子缀到了身后。

房中未点灯，初时影子还不易被人察觉，但当他退到门边，那影子亦站立起来，瞧着便十分清晰。

那分明是一个长着九条尾巴的巨大狐形。

狐族势微以后，千年以来，只孕育出过两只八尾的狐狸，那已是最高的天分了。

谁能想到，如今的大殷，竟还藏了只九尾天狐！

黎姝沉默片刻，道：“你带几个人，去水牢瞧瞧。”

*

水牢之中，叶岑高举着挂了铁链的手，正以血为引，就着白涟漪的手心画阵法。

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心中却思虑万千。

她要从这里逃出去，与白涟漪合作是最快的法子。

但这法子存有隐患。

她是骤然从异界被拉到了此处，从前的白涟漪残魂一片，看不见摸不着，人又不是她杀的，她占用这个躯壳，自然心安理得，且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黎姝替白涟漪补了魂，她的魂体如有实质，能说能跳，还能与她对话，几乎与常人无异，那么自然也会想要回自己的躯壳。

可是躯壳始终只有一个，白涟漪回来了，叶岑怎么办呢？

叶岑知道，若真要争起来，白涟漪只是要回自己的身体，当然是她更占理的。

但是生死跟前，谁还在乎占理不占理啊？

然而——叶岑画阵法的动作不停，却没忍住偷觑了眼白涟漪。

倘若她在幻境中所见的果真是白涟漪过去的经历，那从前的她，吃斋茹素、心地善良，完全就是个天真无邪的柔弱小姑娘。这样一个小姑娘，却能在白家被灭门之后，以自己的身躯为囚，将当时身具七尾的黎姝给囚住。

她一定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如今装着什么都不会的样子，是在隐藏实力，好让她放松警惕，给她致命一击，然后夺回自己的身体。

叶岑在心底冷笑一声。

可惜，白涟漪不知，她的这点曲折心思早已被她看透。

她既然有所保留，叶岑偏要存心试探。

叶岑想了想，开口：“我画的这玩意儿叫‘双生镜’，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利用镜像原理，将空间进行一个对称置换。不过前两天呢，我稍微给它改了一下，我觉得这阵法都能镜像造物，只拿来做镜子太浪费了，我要做镜中世界的主人，让里面的一切事物都随我心意而动，我想它怎么样，它就得怎么样。”

她说着，仔仔细细看着白涟漪的反应，道：“如何？厉不厉害？”

白涟漪露出些许茫然神色：“听不懂。”

叶岑心底又是一声冷笑。

她倒是个心思缜密的，还知道若是直接应和一声“厉害”，便显得太敷衍了。

说话间她已经画好了阵法，五指张开来，与叶岑十指相扣，让自己的掌心贴上她的。

既然对方假意退让，她便趁势进攻，趁机展现自己的实力，震慑一下。

她冲白涟漪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瞧好了。”

下一瞬，白涟漪眼睁睁瞧见另一个自己，也是与叶岑十指相扣，面对面地站着，却扭过头来，面上是个与她一模一样的愣怔神色。

白涟漪不由得咋舌：“真厉害。”

“这也算不得什么。”镜像里的叶岑道。

在白涟漪震惊的目光中，叶岑手脚上沉重的铁链自动剥落，水牢中的死水也迅速退去，她松动了一下筋骨，向白涟漪走去，解释道：“我是结阵者，自然可以两头穿行，方才双生镜成了的一瞬间，我便穿行到了另一边，而你手上牵着的那个，是我的影子。”

白涟漪一惊，赶忙松开影子的手，瞧了瞧影子，又瞧了瞧叶岑，喃喃：“简直一模一样。”

叶岑虽知白涟漪是在演戏，但瞧着她不敢置信的神色，还是十分受用。

自从开始修习阵法符箓，她就在改阵法这条路上一去不回头。

双生镜这个阵法，是她目前为止改动最多，也最为满意的阵法。

她原本想着，若是有空，还能再改——

阵法若成，她既是镜中世界的主人，那么即便有外来之人，一旦入得镜像，也该为她掌控。这样的话，就算来人修为高于她，就算困不住多久，至少也能被她暴打一顿。

不过，这样的话，兴许要添几笔压制修为的。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白涟漪的伪装是如此无懈可击，叶岑深吸一口气，决定将自己的试探变得更直白一些。

叶岑道：“白大小姐，其实我还有个本事，叫做傀儡寄魂术。”

名字是她现场编的，主要是为了听起来足够酷炫狂霸拽，其实就是那个丑不拉几可以放神识的傀儡小纸人。

叶岑本欲直接给白涟漪演示一下，但是考虑到现在做什么都要放自己的血，直接演示，未免过于奢侈，便改用口述：“简单地说，就是借助阵法铭文做出傀儡，将魂魄附于其上，如此一来，无体之魂就能暂时有个容身之处。”

叶岑用纸人装过神识，却未装过魂魄，先前想带沈殷离开时，曾动过这个点头，但沈殷自己不愿离开，她便只在脑中构想一番，还未来得及试验。

但是只要理论上可行，她便一定能做到，只是需要时间，和白涟漪的让步。

而能不能有时间，取决于白涟漪是否愿意让步。

叶岑想，她当然也可以选择做画几个镜双生，镜像复镜像，层层叠叠，把白涟漪困在里头，两个人慢慢磨着谈条件，但真要走到这一步，那就是完完全全的对立了。

白涟漪此人深不可测，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还不想与她撕破脸皮。

叶岑选择利诱：“我做出来的寄魂纸人，防水防火、牢固耐操，还能在人身上画各种各样的防护铭文，魂魄寄居于此，安全得很。除此之外，纸人还能任你画圆画扁，你觉得自己身高不够，身材不好？觉得自己双目无神，鼻梁不高？只要你想，没什么画不了。”

说到后来，叶岑嘴角勾起邪魅的弧度——

如此诱人，这还拿不下你白涟漪？

“当然了，也不是让你从此就呆在里头了。”叶岑道，“这只是我想到彻底的解决办法之前的权宜之计，在这之前，为防不公，我们可以轮换着来，今儿你待在里头，明儿我来。”

白涟漪面上露出些许挣扎之色。

叶岑赶紧做出勉强的样子，眉头一皱：“行吧行吧，那我吃点亏，三天一个轮换，你待两天，我待一天。”

白涟漪还在犹豫。

叶岑：“……你三我一，你三我一行了吧。寄魂纸这样的好东西，到时候添上护魂阵，还能滋养神魂。好便宜不能让你一个人占了，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自己也想去待一待的啊。不过头几日就便宜你了，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不会认，黎姝借我……你这身体化形夺宝，等我们从十方大山出去之后，我先要去一趟青城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至少，我要先确认师兄的伤没什么大碍——”

叶岑正喋喋不休，忽而被白涟漪打断。

白涟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叶岑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她凝视着白涟漪，见她面上最后一丝犹豫退下去，眼中流露出几分坚毅，然后……毅然决然地跪下了。

叶岑：“？”

这又是什么招式？

白涟漪道：“叶姑娘，若你能替我报与狐族的仇，我可以不要这身体。”

叶岑不动声色：“你都能将她困住，如今魂魄也都全了，不能自己报吗？”

心中却想，莫非她是想趁自己与黎姝鹬蚌相争、两败俱伤的时候，出来渔翁得利？

下一瞬，却见白涟漪眼圈一红，嘴巴一瘪，忽然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

叶岑：“？？”

白涟漪哭得十分文气，声音细小而绵长，就像蚊子叫。

眼泪却多，就一个魂魄，也不知哪来这么多眼泪，一大滴连着一大滴坠下来，像一颗颗珍珠串成了串。

叶岑看在眼里，起先内心非但毫无波动，还十分警惕。看着看着，却也渐渐觉得鼻头发酸、眼眶发热。再看下去，竟愈发觉得悲从中来，不由自主地跟着哭了起来。

她的拳头捏紧又放开，泪流满面地上前扶起白涟漪，抽抽搭搭：“你要我帮你报仇，至少也该告诉我，我来之前，白家与狐族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吧。还有——”

叶岑哭得脸都皱成一团，难过地抹了一把泪：“但是在此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哭成这个样子啊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