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里十分安静，一点声响也无。

叶岑却并不着急，她耐心等待，在心中默数。

她还记得刚从狐狸娶亲的幻境中醒来时，一睁眼便瞧见黎姝满脸的期盼与欣喜——

她十分希望醒来的人是白涟漪。

不远万里将白涟漪的躯壳带回来，又千方百计想把她从这身体里赶回去，可见黎姝是人也要、魂也要。

而她千方百计夺来的琉璃尊，作为佛门至宝，除了安魂之外，恰恰还有另外一个功用，便是补魂。

若是她没有猜错，先前那十分荒唐的以身相许、狐狸娶亲并非简单的幻境，而是琉璃尊在给白涟漪补魂时，重现的她的记忆，而那富丽堂皇的叶府，自然也并非叶府，而是从前的白府。

果然，数到十七的时候，终于有一道小小的影子怯生生地从她的身体里走了出来。

叶岑心中早有预料，表面波澜不惊：“白涟……咦？”

一个没忍住，最后一个字陡然转成了一个上扬的音调。

叶岑十分无语地看着双臂拦着她脖子、双腿又夹住她的腰侧、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白涟漪，惊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白涟漪手臂上力气不大，把自己这样挂起来有些吃力，为了防止往下滑，只好把下巴也搁在叶岑的肩膀上，涨红着脸道歉：“对不住……”

说着先停顿了好久，因为不知对方名讳而犹犹豫豫，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叶岑看出她的难处，体贴道：“我姓叶。”

白涟漪：“对不住叶姑娘，我知道这样十分冒犯，但是我不会水，很害怕被淹死。”

叶岑：“……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你已经是个魂魄了，所以水淹不死你。”

白涟漪一愣，后知后觉道：“是哦。”

这才放开叶岑，与她面对面站着，一人一魂，都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上，大眼瞪着小眼，一时相顾无言。

良久，叶岑率先开口打破寂静：“要不，咱们先从这里出去？”

白涟漪也觉得理当如此，什么话也没说，先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没了动作。

两人又相持片刻。

叶岑：[??_???]

白涟漪：(??ω??)

叶岑：“……你不动手吗？”

白涟漪：“我什么也不会啊。”

叶岑：[○_○?]

白涟漪满脸期待：“但是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叶岑沉默良久，才道：“那你将手伸出来。”

*

黎姝与衔青打成一团，三招之内，便知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她心中又惊又俱。

眼前之人深不可测，别说她现在只剩了六尾，就算是八尾俱在的全盛时刻，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她完全想不通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他对自己的杀意是真真切切的，出招却不疾不徐，如同猫逗老鼠。

但即便如此，已经足够让黎姝难以招架了。

她躲了又躲，毫无还手之力，狼狈得很，又躲过一次杀招后，终于忍不住恨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衔青攻势不止，闻言将头一偏，满面无辜之色，似是真的不解：“我想做什么，难道先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顿了顿，自己想通了，恍然一笑：“明白了，是我的错，是我出手过于温柔，才让你有此疑问。”

话音落下，杀意骤现，数道黑气凝成箭镞向黎姝射去，被她长尾扫开的同时，另一股无形之力不知何时已缠上了她的脖颈，向上一拽，便让她两脚离了地。

窒息感顿时传来，黎姝伸手试图拽下脖子上的束缚，却什么都摸不到，只能感受这那无形之力越收越紧。

黎姝艰难道：“为……什么？”

恍惚间，她瞧见衔青的一张笑脸贴近了她：“不为什么，但凡狐族，我都想杀就是了。”

他瞧了一眼黎姝身后的六条狐尾，俯下身来，笑盈盈地在她耳边道：“有传言说，狐族一条尾巴就是一条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纡尊，亲手掐上黎姝的脖子，好心情道：“不若今天我们就验证一下，看看我是只能杀你一次，还是能杀你六次。”

黎姝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随着束缚在她脖颈上的力气一点一点收紧，她只觉得眼前一片赤红。

偏偏金行之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里头打斗闹出来这样大的动静，却一个进来查看的狐族也没有。

外援都没法叫。

正是十分绝望的时刻，变故却陡然发生。

黎姝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敏感地察觉到，掐着她的力量陡然一松，手却还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敢错过这次机会，抱住他的胳膊借力一扭，将自己救了出来。

大口的新鲜空气瞬间灌入胸腔，黎姝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给自己，连爬带走，转身就要跑。

他七叔的，打不过跑还不行吗？

但是手一触到门框，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鞭子，一鞭将她抽了回去。

黎姝重重砸落在地，喉间一片腥咸，眸色顿时一暗。

这疯子是一点活路都没打算给她留。

既如此，那还躲什么？打吧！她这条鱼虽然会死，但是对方这张网，也必须给她破了！

她抬眼一瞧，衔青正望着自己的手腕，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愣怔。

正是个好机会！

黎姝顿时胸中战意高涨，正要出手，忽见一道金光不知从何而来，又准又狠，直击衔青的胸口。

黎姝：“？”

她还没动手呢，是她狐族哪位没用的老祖宗显灵了？

黎姝眼睁睁瞧着衔青瞬间被击飞出去，重重砸到墙上，再砸落地面，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血来，顿时眼前一亮。

此时若不知道要趁人之危，那就是个傻的！

黎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长尾一张，要去缠衔青的脖颈，同时指尖利爪顿生，就要探向他的胸口——

她倒要看看，即便凶悍如魔族，若是没了一颗心，又能让她杀几次。

一击之下，却落了空。

黎姝一愣神的功夫，衔青已经瞬移至房门口，又恢复了先前笑盈盈地样子，似乎全然不把受的那点伤当一回事。

黎姝一击未中重心不稳，向前滚了一圈才重新抬起头来，一望之下，却顿时瞪大了眼：“你是……”

她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自己似乎瞧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对方原本就没打算给她活路，如此一来，更要杀她了。

顿时戒备起来。

衔青却没再出手，只是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迹，叹了一口气，似与人轻声呢喃：“师父，到此刻你仍要阻我吗？”

黎姝觉得他自说自话，果真有病。

这下也不敢贸然动手了，只是继续戒备着，狐狸尾巴都炸了毛。

兴许她身上散发的杀意过盛，衔青终于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到黎姝身上。

黎姝：“！”

那目光如有实质，化作一道威压在黎姝身上，让她根本无法自控，身不由己地在脸上显出狐形，两只耳朵都因为应激而绷紧了。

她如芒在背地迎接衔青的注视，良久，却见他收回目光，忽而一笑：“狐狸也不让杀，这还有什么好玩的？走咯。”

话音落下，一眨眼的功夫，人竟然平白化作一团黑气，接着黑气散去，便消失了。

守在外头的侍从这时才听得动静，闯了进来，瞧见满地的狼藉，顿时一惊，上前扶住黎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