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反驳,“你礼不礼貌。”
加布懒懒想了一下,回,“不算太礼貌。”
霍水无语,开始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吃什么都这么香?他从来想过这还能成为一个问题,只是有什么就吃什么,不挑食、不浪费,家里穷的孩子,也没有资格去挑什么。只要心态到位,粗茶淡饭也是佳肴珍馐。
霍水认真思考,“对以前的我来说,吃饭是唯一能放松的时候,如果再不全情投入,感觉一天只剩下舟车劳顿,都没什么活头了。”
“以前的你,什么叫以前的你,‘前’是以什么作为界限。”
霍水想了想,说:“你就理解成上学的时候吧。”
“很累吗。”加布不解。这个正在休学中的人,还没有见识过大学生活。
“硬要说的话,其实可以过得不累,是我自己把它变得很累。”
“为什么。”
“想做出一点成绩。”
“那现在呢。”加布真情实意问。
“现在的话。”霍水笑,“单纯是为了享受啊,这不是体验生活的一种方式吗。”
“来西藏后,比起说眼睛上确认了不同民族文化的差异,我觉得用吃食来说更准确。在西藏,有些东西作为一无所知的人去了解时,会有相当大的壁垒。比如宗教,游客喜欢走马观花逛寺庙,可是汉人又没信仰,只在凡人无力前,才稚拙地学会临时抱佛脚,大家心里清楚,这只是心里安慰,毕竟佛又没有新客优惠价,念一句阿弥陀佛就准许入场,说许愿,就给实现。景色呢,山川湖泊、风马旗帜,确实很美,可世界这么大,哪里又长不出一座山、一泊湖,高原雪域,我觉得这只能算是文化诞生的摇篮,不能算是文化的一部分。说来说去,还是食物,最直观、最没有障碍,长久以来不同的生活演变出不同的饮食,这难道不就是隐性的文化吗。食欲是人性共通的东西,饿了就要吃、吃了就有力气。风景、习俗、人文,在了解后不管如何与和人分享,都只是一个人内心的震荡。但食物不一样,和喜欢的人分享,会让它变得更香、更美味。”
加布似懂非懂,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打起精神。
“是我吗。”
“什么?”霍水讲得口干舌燥,又咬下一口苹果。
“你说的‘喜欢的人’是我吗。”加布两眼闪着灼灼的光。
“是啊。”霍水看了他一眼,笑得坦荡。
加布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打到心上,让心一刺、一停。重新回温时,更火热地跳动。
霍水端详着啃了一半再也啃不下去的苹果,漫不经心感叹:“这一路上碰到好多人,如果不是他们帮助,我和阿兰就要当流浪汉了,唉,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和对他们的喜欢。”
霍水自顾自小声琢磨,“不然等之后回来,给他们带点海边的特产吧。”
面前的人突然站起来,朝他逼近。
加布轻轻掰过霍水的脸,小心翼翼捧住。左端详、右端详。
霍水眨眨眼,他忽然觉得,加布也挺高的,很有压迫感,遮住了大半的阳光,一小撮落在他的发辫,像一尾金色的鞭。
“这么喜欢吃,亏你还这么瘦。”
霍水叹气,“因为肚量小,没福气。”
"都吃到嘴上了。”加布说着,用拇指帮他擦桃酥屑。
擦完,脸又靠近了些,长睫毛像一柄刷子,扫开光下漂浮的尘埃,忽而紊乱地摇曳,“你的伤好点了吗,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你别骗我,你要是还不舒服,就跟我说。”
霍水无奈,“跟你说了,伤就会好吗?”
“但是我可以陪你啊,陪你说说话、聊聊天,帮你转移注意力,就没这么疼了。”
无事献殷勤,霍水心里一疑。觉得这小子又藏了什么坏水。
两人隔着一束光对视,瞳孔被光映得发浅。没由来地,加布又说了一句。
“你真好看。”
霍水皱眉,觉得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对自己说这种话,分明是一种挑衅。就像资本家路过农田,对正在耕作大汗淋漓的农民说,哎呀,真羡慕你们呀,采菊东篱下,悠然好风光。这不是挑衅是什么,没一耙子给他脑子砸个坑就不错了,还指望出什么好气。
“你要不要先照照镜子,我就一普通人,哪比得上你们。”霍水无语地说。
加布似乎对“们”这个字很敏感,手上报复般的,加大力度。
“我说真的。”加布哑哑地出声,擦着某种微不可见的的情绪而过,擦出干涩压抑的声音,“尤其是眼睛,特别特别好看。”
加布低下一点头,发尾垂下来,在霍水的脖颈不安分骚弄一圈。
窗外鸟雀啁啾。头又低下一点,他说。
“霍水,我喜欢你。”
霍水一愣,随即笑,“谢谢,我也喜欢你。”
“我说真的!”加布有些急了,声音骤然拔高,一下没找回刚才那种喑哑音色的感觉,没夹住,又变成了清亮稚嫩的少年音。
“我也说真的啊。”霍水纯真地眨眼。
“你。”加布被气够呛,全乱了方寸。急着,就毛毛躁躁俯下身要去亲他。
“喂。”霍水及时捂住他的嘴,“你干嘛。”
加布在他掌心含糊说,“亲泥啊!”
霍水无奈,语重心长道:“还来,我还以为你稍微成熟一点了呢,现在叔叔和阿兰都不在,没必要吧,况且你和他们两个人的误会不都解开了吗。”
“我。”加布起身,急得团团转,百口莫辩。
他问:“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这不是在冬宰那天自己嘲讽过他的话吗。回旋镖。霍水警惕。
还没等霍水想好回复,门被敲三下,再次开了。白玛进来。
白玛视线立即移过去,盯住加布抓住霍水的手。两人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碰出一秒噼里啪啦的火花,硝烟气顷刻弥漫,而后迅速收敛,笑着向霍水走去。
他牵起霍水另一只手,温柔说:“霍水,我们走吧。”
“去哪?”加布不放手,尖锐的眼神刺向白玛。
霍水赶忙解释,“是我腿上的淤青一直下不去,阿兰帮我找了一个藏医,带我去看看。”
“你刚不是跟我说伤好了吗。”
加布炸毛,觉得霍水根本没信任自己,他信任——白玛兰泽!雄竞没竞过,自尊心顷然倒塌,他气得抓心挠肺。
霍水挠挠脸,“可你刚才问的不是还疼不疼吗,确实不疼了啊。只要不碰、不走路、不跑跳,就一点也不疼,难道这样不算吗。”
加布无话可说。
“好了。走吧。”白玛又拉一下,四个字里,得意的小语气掩也掩不住。
“我跟你们一块去。”加布跟上。
罕见的,白玛并没有阻止。他停下来思索片刻,嘴里小声念着:也好......我一个人......可能......
思考片刻,白玛欣然接受加布的同行。
加布跟在两人身后,隔了些距离。霍水对着白玛,有说有笑,一会举起手指画一个圈,一会鼻子皱起来,一会又掩住嘴,用手遮了,也难掩那个雀跃的、发自内心的笑意。白玛呢,话很少,只是微垂下头,静静倾听,偶尔回几句,帮霍水拨掉头上的落叶。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白玛半个眼,可就那半个眼蕴含的感情,是他以前看不懂,现在却能看懂了的情绪。
霍水,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就算是做过错事的狼,也有想要垂下耳朵、摇尾乞怜,想要让你看一看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