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父对霍水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
家里五个小孩在他心中的排序。亲儿子最大,小女儿其次,侄女再次,对白玛有愧。霍水这个不上不下的陌生人,自然成了垫窝子。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加布使的那些小手段,让这个迂腐老头真误以为霍水是同性恋,和自家儿子暧昧不清,提防得很。
虽然事到如今,这么想也确实没错了。
反观霍水。很喜欢加父。叔叔左、叔叔右,小嘴甜得很,都要赶上梅朵了。
理由很简单。这个缄默、木讷、只会埋头干事、不会张口说话的老男人,太像他父亲了。霍水这么做,也是在用这种形式,在弥补自己说不出的亏欠。
但这种情况,在霍水“舍命”上山救人后,大大有所改善。
今早阳光正好,帘幕掩光,露出一小条唤醒人的缝隙。霍水大病初愈第一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白玛已经早早下去工作,不在了。
门响了三下,吱呀打开。加父端着一碟藏包子,走了进来。
霍水一看,以为是雇主上来催工作呢。
说来也是,从下山那天算起,自己病了三天,足足三天旷工,病好了还在这赖床,委实过分了些。见状,霍水掀开被子,连忙要起。
“不用起来,好好休息吧。”
加父什么也没多说,只这一句后,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包子递给霍水。
霍水拿过包子,讷讷点头,眼睛亮亮地盯着男人,等他再说些什么,但对话戛然而止,收云断雨般干净利落,男人也回望过来,完全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打算。
加父一直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要说,但又不说,有点尴尬。霍水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起也不是,睡也不是,但是肚子咕叽一声,胃口已经被勾得食指大动。这么多些天,被两人疯狂灌粥,一点反抗权都没有,嘴要淡出鸟了。他饿得实在忍不住,只好拿起一个喷香滚烫、色白油亮的大包子,不要形象地啃起来。
藏包类似小笼包,里面有汤汁,要先咬出一个小口慢慢吸。
一咬开,热气冲破牢笼,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扑在鼻子。嘶。霍水没出息地烫到,汤汁滴在手上,立马去舔掉。包子馅是牦牛肉,打得不碎,还保留一些颗粒,给人一种在大口嚼肉的错觉。先喝一口汤、再撕下一口皮,最后一口吞下半个小包子,汁肉皮一起在嘴中爆开,香得很。
霍水一口气吃下四个,舔舔嘴,发现加父视线一直没移开过,像孔武有力的屠夫,审视犯人吃最后的断头饭,怪吓人的,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霍水递过去一个包子,用沾满油脂的嘴笑,“叔叔,一起吃吧。”
加父沉默,犹豫一秒,伸手结过包子,静静吃起来。
气氛微妙。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而在呼啸前,两人相对而坐,平静地享受噗呲噗呲爆汁的肉包子,好像在等,等谁吃完,谁先开口。
霍水吃完手上最后一个的包子,汤汁挂在指缝,满手留香,他舔了舔,率先打破沉默,用轻松的口吻打趣。
“叔叔,你知道吗,你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爸。”
加父眉毛微不可见颤动,黑胡茬中几个白色的尖头,挂上汤汁。他没说话,表情以脸上象征苍老的褶皱为单位,变动了一番。
霍水继续说下去,脸上展现出平淡的笑意。手不自觉交叠在一起。黏黏的。
“我爸......前不久刚走。所以跟你待在一起,我总是觉得很安心,就像。”话到这,短促笑了一下,笑意藏苦,转瞬即逝,“又见到他一样,所以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把我当你的孩子看,不用这么顾虑。”
男人抿唇,眉毛下压、唇部上抬,面部像是被团皱的纸一般压缩,脸上的细纹更加呼之欲出,里外都绷着踌躇和犹豫。
良久,他回道:“你吃饱了吗,厨房还有,我再去给你拿一点。”
霍水掩嘴笑。简直太像了。他们这种老一辈的大男子主义父亲,一言千金换,金口难开,非要当那座缄默的山,好像倾诉感情是只有女人家才做的羞耻事,不屑得很。真要表达关心时,就会用一些这种避重就轻的话,活了一辈子,到死都是个要面子的老小孩。
“不用叔叔,我吃饱了。”
加父点头,仿佛有些局促。
“叔叔,你不用担心加布。”霍水直切主题。
“我已经跟他聊过了。他其实没有怪你,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么多问题,你也不要逼太紧了。”
“我。”加父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最后所有想说的话,都变成了沉重的叹气。
家庭账,旁观者最清。父子就是父子,心连骨骨连肉,从一个模子里托生,连犯错都犯得如出一辙。自尊心强、好面子,拒绝交流,才让陈年旧事变成一笔烂账。但账就算再烂,也是里面的账,霍水没资格去当什么清官,他唯一能做的,不是解开这个结,而是把结两端的绳子重新递回两人手上。
“叔叔,你和加布很久没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吧。”
霍水放轻语气,用一种让人安心的笑意,安抚道。
“叔叔,加布也还是个孩子,你要多哄哄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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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水的病是好了,但磕碰的伤一直要好不好。一下地走路,还是会疼。
虽然每个人都劝他静养,但他力排众议,觉得是小伤,不用太矫情,依旧每天勤勤恳恳下楼干活。终于,加父看不下去了,大手一挥,强制把这位“爱岗敬业”的工贼,强制遣返回卧室,并下令三天三夜不许出门,带薪休假。
小作坊下料就是猛,换成他以前的单位,休三天还必带一天调休,年假都批不下来。
大中午,霍水在床上百无聊赖,吃新下来的糖心苹果,从林芝运来的,脆脆的,一口一响。
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苹果是无聊的水果时,他挺费解。水大、甜度大、皮薄馅大,关键是还便宜,解饿又解渴,不知道还有什么缺点,大约就是太完美又太易于得到,反而不被人珍惜了吧。霍水咔嚓,又咬下一口,在心里为苹果平冤。所有人类都应该说一句,谢谢苹果。
但也不知道最初是哪一个人开始,要把苹果的印象和生病挂钩,导致他吃了三天苹果,连他也要坚守不住最后的阵地,觉得苹果无聊了。
门开了。加布大摇大摆进来,端了一盘桃酥,递到他面前。
霍水惊喜,“这么好,还给我送点心啊。”
他吃苹果都要腻死了。赶紧起身,来换换口味。桃酥干了、吃一口苹果,干湿永动机。
加布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不觉得桃酥难吃啊。”
霍水也一脸震惊,“怎么会难吃。”
加布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细数桃酥的罪行,“干巴、油腻、齁甜,糖油混合物。”
霍水无奈摇头,加布还是太年轻气盛,身体里全是火,根本不懂加了一天班的疲惫社畜,回家能吃一口糖油混合物的幸福。
小孩眼中的缺点,在成年人看来就是——治愈、幸福、美满,生命大和谐。
“所以你是自己不想吃,才端来给我的啊。”霍水吐槽。
加布挠挠头,不可置否。
“老头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往我房间里送点心,还都是老掉牙的糕点,什么桃酥、云片糕、绿豆饼,送完还什么都不说,闷头就走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霍水笑而不语,用桃酥堵满压不住的嘴角。
“唔唔,布汁到啊。”
“真不知道?”加布挑眉。
“真布汁到。”
加布坐回去,手托腮,叹了一声气,脸上嘟起的肉把嘴角挤向一边。霍水觉得可爱,认识加布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叹气,像一只傲娇惯了,真想对人好时就无所适从的猫。
嗯,果然还是更像猫一些。小黑猫。
霍水咽下桃酥,优雅擦嘴,语重心长说:“老一辈都这样,适应适应吧,改不了了。”
“都哪样?”
“嘴硬呗。想关心人,拉不下脸,觉得臊面子。”
加布撇嘴,一脸无语,“我还觉得拉不下脸呢,给的都是什么老年人点心啊,一股老头味,我才不要吃呢。我都偷偷给拉姆了,现在小家伙一到饭点就眼巴巴望着我,我都快成巴普洛夫了,我怎么解释。”
“所以这次你就来给我了。”
加布明显底气不足,这相当于把别人当泔水桶使了。但还是理直气壮说了“是”。
桃酥渣沾在手指,霍水一根一根舔过去,一点都不浪费。加布盯着他伸出来的舌尖,红红的、软软的,像一条缠绵的小虫,一时晃神。
“你。”加布欲言又止,“我以前就想问了,你是没吃饱过饭吗,怎么吃什么都这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