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当初来时有百际泉相送,墨琼林这次是实打实走了回去,这么一来一回,得有五六个月。
兴许是因祸得福吧,权当出门散心。人总待在一个地方会变得狭隘,皇宫则更甚,日日听天下大事,高官之言,难免独断,愈发自私。
她还是有些怀念田埂之间的日子。
果然,人是无耻的东西,有了千钱想万钱。
墨琼林一路南下,闲时就走,腿不行了再骑马。
本以为会是一路好春光,不想竟目睹地狱之景。
即便姜国吞魏不费兵卒,可大魏百姓积贫已久,不征税也不过是凌迟时候少一刀罢了。
被马踏坏的秧苗又要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她忽然明白雪卿为何终日愁眉不展,寝食难安。
一只燕子飞来,精准落在墨琼林头顶衔住她发冠上的宝石,轻轻一啄,将其撬走。末了,还要站在对面的树上朝墨琼林歪头眨眼。
“你要它来有什么用呢?”
“我要它都没用。”
墨琼林说罢忽然愣住,抬手摸了摸那片冷硬,燕子口衔宝石飞往远处,非黑即白的身上出现了第三种颜色。
指腹一路下滑,从头到脚,金碧辉煌。这些,她头一次发现自己身上竟有这么多的无用之物。
她摘下发冠放到树上,不高不低,顿时头脑清醒许多。
一路上,墨琼林身上的金银不断减少,最后连外衣也没留下,送给一家女儿拿去换清粥。她则靠着根棍子日夜兼程,硬生生走回婕州。
好在并不觉得累。
城外大门,宵禁之刻,墨琼林脚步蹒跚。远远的,有个站在夕阳下,衣衫单薄,怀里抱着孩子。
她看不真切,继续往前走。
可没几步就站住了。
那人是雪卿,怀里也并非孩子,而是一个裹着黄布的木盒。
皇城外空无一人,此去来回近一年。可雪卿像是知道她会回来,执着的站在这里,眉角上蹙,委屈极了。
堂堂帝王,竟这般没出息。墨琼林忽然失笑,朝前走去。
雪卿早就看见她,紧了紧怀中方盒迎了上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抚摸着墨琼林瘦削的脸颊哑声道。
墨琼林:“又犯傻,我不回来你怎么办?”
雪卿笑起来,眉头却还在皱着,“是啊,没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牵起墨琼林,将方盒塞进她手中,“这是我命人寻的一方好玉,等迁回皇城,就用它来给你雕后印好不好?”
墨琼林接过盒子,五指放到玉上,触手生凉。
“真是好东西。这样的好东西给我,可惜了。”
她丢开拐杖,反手与雪卿十指相扣做拐棍,紧实的胳膊将墨琼林完全撑了起来,她边走边道,“这天下并非你我二人之天下,乃是民之天下,说到底我们于苍生而言也不过一颗流星而已。既如此,帝位后位不过是权柄。君临天下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要的,远不止于此。”
雪卿:“看来你心中有数,比我强多了。方才站在城门我都还在想,若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便好了。这样无论如何我都找得到你。”
“你在乎我,因为你需要我,我同样在乎你,自然不会随意离开。”
“琼林,我只是在乎你。但你也没说错,不过在你心里家国比我要大得多,或者于你而言我已等同于家国……这最叫我伤心。”
墨琼林眨眨眼,看向雪卿,她面色平和却难掩失落,默默前行,像被雨打湿的花朵。
“我是你的手,你的脚,你的一只眼睛,一侧耳朵。墨琼林永远是雪卿的一半,我们用一颗心。姜国,是我们二人联手送给这片天下百姓的礼物。”她柔声哄道,“所以英明神武的陛下,原谅你离家出走的自己好不好?”
心头的苦涩悄然消解,只有两分积怨还在回荡,只是她与墨琼林互相搀扶时,那只粗糙的手像一根棍子,搅水般便将怨气搅散。
她不问墨琼林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路只问她苦不苦,饿不饿。
雪卿:“你竟是徒步走回来的?你这腿,怎么能这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