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警察很快赶到,他们见着屋里的场景面面相觑,我扔掉木板甩了甩震麻的手臂,指向角落说:“那里有监控。”
救护车也很快到来,闵兴死活不去医院,非要跟着去警局讨个说法,医护人员只能对他进行简单的处理,我也跟着去了警局。
闵诃言被母亲交给邻居照顾,匆匆拿过家里钥匙跟上我,她牵住我的一只手,干燥温热的手掌不住搓我的手安抚我。
“我没事,”我抽出手,累得走不动一步。
妈妈一会哭一会笑,不知所措看着我。
我坐上警车,额头抵着车窗,天色很暗,路灯也已经灭了,入秋的夜晚很宁静,静得让人心慌,让人恐惧。
我们一家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闵兴隐瞒有心脏病史的时候?从闵诃言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时?
我叫闵遗,遗忘的遗。寓意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我生在2000年,在我四岁时,身为人民警察的父亲见义勇为而牺牲,妈妈带着我生活没多久又在家里的催促下进行相亲,六岁那年,妈妈再婚远嫁,我们离开了四川。
一年后,他们便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我不叫闵遗,具体叫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名字中带一个“敏”字,所以他们叫我“敏敏”,闵诃言出生后我才换了名字。
08年的汶川地震带走了母亲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悲伤过度因此早产。
不幸,我的弟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妈妈被一再打击身体终是扛不住,闵兴和妈妈没什么感情基础,平时相处还算可以,不至于相敬如宾,心脏病这件事让他们撕破脸。
他们为此争吵不休,小时候我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争吵,争吵无法解决事情,这个道理连不满十岁的我都知道。
日子总要过下去,他们除了日复一日地争辩没有任何改变,妈妈自从生下闵诃言后身体大不如前,她没法工作,成了家庭主妇。
日子不比带着我时强,甚至更糟,以前妈妈可以靠一个人养活我,现在她不仅没法工作,还要养活一个更小的病患。
闵兴常年不着家,一年到头在外地,倒也不算不负责,最起码知道往家打钱,偶尔还会关心一下他们,直到某一年摔断了腿,无法工作无法正常行走,他回到了家,逐渐变得阴郁。
我在这个家里没什么存在感,平时话不多也不愿和他们交流,幸好闵诃言对我的需要让我不至于成为一个透明人。
他们的矛盾越来越大,妈妈埋怨闵兴的欺骗和不负责,闵兴觉得妈妈啥事不干一家子全靠他养,他们总会为一件小事而争吵。
妈妈在讲道理和指正错误,闵兴为了地位和面子,毫无意义的争辩总能让他们吵得面红耳赤。
失业后的闵兴不正经工作不对家庭负责,他抽烟酗酒打牌勾搭人还欠了一屁股债,所有恶性集结一身,妈一直考虑离婚,可孩子小压力大,她没法赚钱身体也不好。
事情的转变在闵诃言再一次犯病,那年我刚考上高中,那晚他们又因为闵诃言的病争吵,闵诃言用的药越来越多,药物支出越来越高,每月几千上万的药费和我每年几万美术课的费用根本不是家里供得起的。
学美术这件事是从小就开始的,在我三四岁生父还活着时,但闵兴一直不愿意让我学,他觉得没用,妈妈手里有积蓄的时候坚持让我继续学,实在供不起后我已经能自己赚钱,拿着奖学金和画稿赚来的钱继续学。
学不学其实无所谓了,如果能因为这个减少他们的争吵我是很愿意的。
闵兴还欠着一屁股债,在醉酒的情况下他爆出一件大事——他在我妈不知情的情况下借黑贷,欠了有几百万。
那晚他们吵个不停,闵诃言就躲在房间角落小声哭泣,我安静抱着他,心里想着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吵完。
但是那晚有些失控,闵兴喝了酒,第一次动手打我妈,在我听到第一掌巴掌声后就放下闵诃言冲到妈身边护着她。
我的个子比闵兴高了不少,面对这个男人时我还是害怕,他喝得醉醺醺的,指着我妈的鼻子骂。
我妈捂着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站起来把我推到一遍,用尖锐的声音喊道:“你敢打我?你还有脸打我?”
她张牙舞爪冲上去打闵兴,尖锐的指甲挠伤了闵兴的脖子和手臂。
失控了,一切都失控了,他们不顾形象犹如仇人一般又打又骂,把一切怨恨都发泄出来,他们指着彼此,骂着孩子。
我和闵诃言像烂掉的食物一样被他们嫌弃,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什么都听不到,闵诃言年纪还小,但他们吵架的内容他还是能听懂的。
我去阻止他们,拉住失控的母亲,他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横飞的吐沫星子落在我身上,他们推开我,都想杀死对方。
争吵声能掀翻屋顶,闵诃言被吓得一动不动,我担心他惊吓过度抱他进卫生间关上门,回去时见闵兴手里拿着一个茶叶罐要往我妈身上砸。
怒气之下我冲上去先给他一拳,又哆哆嗦嗦收回手,指着他怒道:“你他妈再敢动一个试试!”
我低估了我的力量和勇气,怒气上头的闵兴气红了眼,他的怨气又发泄到我身上,妈妈见我受伤又要冲上来,我挡在她身前钳制住闵兴。
当闵兴的巴掌落下来时世界都安静了,我几乎被扇翻在地,幸亏有张桌子没让我狼狈地倒地上,那一瞬间我脑子“轰”的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耳鸣,我晃了晃脑袋,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
他们的声音我听不到了,电流一般的声音不停,我看到闵诃言从卫生间出来,直起身摇摇晃晃来到他身边捂住他的耳朵。
打吧,都他妈打吧,都打死算了。
我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小声对闵诃言说:“捂住眼睛,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看,听哥哥的好吗?”
闵诃言脸上都是干涸的泪痕,他听话地捂住眼睛。
在他捂住眼睛的那一刻,我转身抄起桌上的花瓶直冲闵兴。
“草!”我直接砸上去,花瓶瞬间裂成碎片,“打你大爷的打!”
那一瞬间我浑身轻松,甚至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肩膀,显然血液使人清醒是正确的,我很赞同这一点。
爸爸教育我,对待畜生不必手下留情,三岁的我不懂,十五岁的我见到了畜生。
妈妈捂起嘴大声尖叫,我听不太清,注意到闵诃言要偷看我立马走过去抱起他捂住他的眼睛,“听话,不要看。”
闵诃言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我抱着他到楼下小卖部给他买了零食当做奖励。
那天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如此暴戾的一面。
我不是失控,不是非要往死里打他,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这次不吓住他,他以后还敢动手。
很多事是有零次和无数次,如果我这次不出手,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我必须动手。
后来的事记不清了,反正闵兴没被我砸死,以家庭纠纷没给他任何处罚,倒是给我一通教育。
我的一直耳朵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听不到声音的,至于另外一只……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后母亲要和闵兴离婚,她要两个孩子的抚养权还有这套房子,其他的什么都不要,闵兴不同意。
他没车没房,长得不行祖上还有遗传病,最主要还有暴力倾向,也学会了赌博,离了婚没人会嫁给他。
他和我妈暂时分开,死活不同意离婚,后来要求要这套房和我的抚养权,这套房子是我妈付的钱,用的是家里人留给她的钱和抚慰金,房产证是我妈的名字。
我妈自然不同意。
然后他们就拖啊拖拖啊拖,拖到现在,在此期间闵兴几次过来闹事,烦得邻居都朝我妈说。
闵兴忌惮我,却不得不想尽办法要来一个孩子传宗接代,闵诃言病殃殃的他看不起,就算我每次都打他他还是不放弃。
那我只能让他也看不起我了。
来到警局做笔录,我刚进门就看到安静坐在椅子上的许愿。
我看许愿,许愿看我,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我现在一半脸肿着,衣服上还有血迹,而他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许愿冲我笑起来:“晚上好,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