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有了第一个朋友让我的心情变得奇妙。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外面下起了雨，老头讲课一惊一乍的，时而温婉时而激动，从昏昏欲睡到虎躯一震只需一秒。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掀起尘土，石灰地很快从浅灰白色变成深灰色，操场跑道上的漆也被洗刷一遍，颜色变得更亮，树叶颤抖不止，一两片撑不住而落下，雨打在透亮的窗户上形成梦幻的雨帘。

“你听歌吗？”许愿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我撑着下巴看他，他正低着头弯着腰鬼鬼祟祟从书包里摸出一个MP3。

我挑眉，抬眼看见老头往这边看来，许愿麻溜地把MP3藏起来，捧起空白的卷子假装听课，我不禁一笑，在纸上写下“被发现要被没收的”。

许愿瞪大眼睛，腾出一只手把MP3藏到深处，又冲我摆出一个感谢的手势。

这边不比其他地区，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告诉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名牌大学，学业压力大，朝五晚十，没有时间幻想未来，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上大学。

许愿在这个班里是唯二的异类，上课不听下课玩闹，一整个下午不是发呆就是自娱自乐，有人问他以后想考哪个大学，许愿说听家里安排。

他不为未来惆怅，早早被铺好了路。

有人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借读，许愿说家里安排。

最后一节课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饭，许愿也收拾东西跟着我走，我走哪他走哪，像个尾巴一样，他就只跟着我也不吭声，偶尔踩一脚我的脚后跟。

在差点被绊倒的第五次，我忍无可忍，强硬地把他拽到身前打算踩他。

许愿放慢脚步与我并肩，他踮起脚看我头尖，一手抓着我稳住身形，用手比了比，“你个子好高，怎么长的？”

“就这样长的。”我拎着包，拍开他抓住我胳膊的手。

许愿蹦蹦哒哒小跳几步，说出了让我差点平地摔的话：“那个，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我勉强站稳，拍了拍助听器确认它坏没坏，而后平静地看向许愿，“听不懂。”

他不知道又从哪儿拿出个手机，快速点了几下把屏幕对着我，“这是不是你？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上面是我第一次参加比赛的获奖合影，瞅着上面模糊的面容，唇角忍不住抽搐两下，“不认识。”

其实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但由于讨厌自己的名字，我每次的落款都是“许愿”，其实全名是“许愿幸福”，寓意希望妈妈能幸福，这样我也会开心。

现在有个叫许愿的人站我面前，感觉怪怪的。

早知道当时就取“生日快乐”了。

许愿不依不挠，非要让我给他签名，我问他为什么，他理直气壮道：“我朋友喜欢你啊！他听说我要来这边，特意求我一定要找你签名，没想到我直接就和你同桌了，我朋友知道会羡慕死我的。”

我脚步一顿，“朋友？”

许愿勾着我的脖子与我拍照，我皱着眉拿开他的手，不习惯肢体接触，语气难免有些冷，“别碰我。”

他又翻出那张合影，指着角落里的一个金发男生说：“这就我朋友，当时输给了你，和我抱怨好几天呢。”

哦，那个小老外啊，没印象。

“签一个嘛，求你了，”许愿故意夹着嗓子说话，“以后我能气死他了。”

我被烦得受不了，夺过他的本在上面潦草写下“许愿”二字。

许愿看着“许愿”，突然噗呲一笑，乐道：“感觉好怪。”

已经出了校园大门，许愿对这边陌生，站在门口四处看，我停下来，问：“去哪？”

许愿说：“等司机。”

校门口是泥土路，一场雨后变得泥泞湿滑，我沉默看着水洼，许愿也沉默地站在旁边，“车是不是开不进来？”

能开进来就有鬼了。

这片泥土路，平时放学接学生家长就都在土路外等，不会造成校门拥挤，去往公路的必经路也有一段混了石沙的土路。

我扬了扬下巴，“带你去公路？”

“感谢！”

路上许愿一直皱着眉头，他穿的阔腿牛仔裤，裤腿有些长，挽了两道依旧提着裤子，白色运动鞋被泥点染脏，他边走边哼唧，“受不了了，修路的钱都没有吗？”

他走得很慢，我只好放慢脚步等他，闻言淡道：“习惯就好。”

这路我都走了几年了，这里到处都是这种泥土路，不过也确实恶心。

“你不在学校吃饭？”我随口一问。

许愿踮着脚，走得小心翼翼，“啊？放学不都直接回去吗？还能吃晚饭？不过你们这放学也太早了吧，我之前的学校一般七点半才放学。”

他以前过得到底是怎样的生活？几句简单的对话就让我意识到我们不在一个阶级，我伸手扶了他一把，“晚自习六点四十开始。”

许愿深深吸了口气，“所以这不算放学？”

我点头，许愿沉默两秒问：“几点放学？”

我说：“高三十点。”

许愿不说话了，他抓着我的手腕突然会好好走路了，半晌才大声说：“十点我都进入梦乡了！不去。”

他又问：“早上几点上课？”

他瞪大眼睛的样子很可爱，本来眼睛就很大，现在瞪得溜圆，看起来有些傻，我移开目光回答：“外宿生五点二十前到校。”

许愿抓紧我的手腕，不可置信又问：“春夏秋冬一个作息表？”

这到不是，我说：“春冬早上五点五十，晚上九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