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对不起,刚入夏,茶房的人还未来得及换清口一些的茶。这是去岁的茶叶了,想来口感略逊色。”
让气氛彻底凝固的,是站在一旁的福清嬷嬷的发言。
慢条斯理地说完了,还不忘挥手,叫住即将离去的侍茶姑娘,道:“下次千万记住,过了时的茶,就不要再送上来了。”
假意温情的时刻,也就从这里,结束了。
他面色如铁地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不合时宜地道:“我过去你父亲家中,听说那小姑娘,在你这儿做得不错?说起来,她原还是从我府里出去的,是个好孩子。”
“小姑娘”是谁?“好孩子”又是谁?
他既然不明说,她也就直问了:“您是说惜风?本名叫惜君的。”
“正是。”
他点点头,见没人回话,又道:“倒是好久没见她了。”
这也太明显了。
跟有人拿着化妆刷,手一滑掉了,忽然想起高中爱虐人的老师,然后大哭一场说要马上离职回去找他复仇有什么区别。
她知道怎么应付,便道:“改日再说吧。”
当然,这也不管用。他仿佛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每一句话要怎么问,她又会怎么答。很快,他冷笑一声,道:“我听外边的人说,郡王府死了个长相漂亮的姑娘,二叔今天,不能不问清楚。”
“……”
这谁传的?太没口德了吧。
厅面中一片寂静,她还未回话,福清嬷嬷的声音掷地有声,道:“绝没有这种事。”
“打死家奴是重罪,老爷不可胡言。”
“胡言”这两个字,将他气得脸色发红。
坐在旁边,还未说过一句话的沈怜青,忽地道:“二叔今日拜访,未提前告知,本该摆桌设宴,在宴席上畅聊的。嬷嬷,您何不叫玉华楼现在送两个厨子过来。”
这天儿聊得越来越偏了。
说到“晚饭”上去,可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谁还管得上吃啊。
他手一挥,袖口拂过去,差点没把茶碗摔了。见三个人死咬牙关,谁也没松口,他一挥手,将矛头对准,便望着她道:“外头闲话自然信不得。那姑娘父亲早夭,只留个老母亲和姐姐,这两日入了关,要见她一面。”
“颜君,你身为主人家,该为她安排一番。”
正气凛然地说完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她一脸茫然。
“要我请客吃饭?”
她思考了一天他那狡猾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入了夜,她和沈怜青躺在一张床上,终于,她问沈怜青道:“是这个意思吗?”
沈怜青睡得昏昏沉沉,像是“嗯”了一声。
这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问题是——
惜风她现在不吃不喝,连一句话也不说了!
她愁得眼睛都闭不上,连夜爬起来,披了件纱面披肩,就往外头走。初入夏,夜晚还是凉风阵阵的,她穿过长廊,转了弯,便见到小栗子。
小栗子正蹲坐在惜风的房门外。
“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栗子吓住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缓了缓,却不说话,又低下头,道:“我怕她要寻死。”
“我说了,没事。”
她伸手要去拉小栗子,道:“她不会死的。”
小栗子躲开了。
“我怕……您不知道……”
那低低的抽泣声,她听得弄得心烦意乱。推开门,正要走进去,忽然,她却听见了,身后的小栗子,又补了和这几天来,完全不同的一句话。
“她会的。”
她猛地寒毛竖立。
倒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她迈过门槛后,看见了,一袭白衣坐在床上,正拿着一把尖刀,对着自己的脖颈,从那散落的黑发中,找到血管,正要割下去的——
“惜风!”
幸好她腿长,手长,反应也快。几乎是以一种扑倒的姿势,她扑到了惜风,夺下了那把刀,最终,尖锐的刀身,只划开了满床的丝柔。
细细的白絮飘雪一般落在了惜风毫无血色的脸上,手上,像一具早就脱了身的魂魄,最终,柔若无骨地倒在了她的怀抱里。
接住这具轻盈无比的躯壳时,她才知道,为什么小栗子会说——
“她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