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PTSD了。
灯没有立刻打开。
朝日奈结月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背脊微微弓起,像是终于被允许卸下支撑。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在她濒临崩溃时恰到好处出现的那个怀抱;他俯下身时,低头擦过耳畔的呼吸;为她夹菜时,骨节分明的手指稳而不急;还有那只同样的手,在夜色里松开她,又重新插进口袋的背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
她从背后抱住他时,只能看见的那个背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那种几乎没有声音的、持续的泪水。
像是身体在替她处理一件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理解的失去。
那种胸腔里有一块地方空了下来,风一吹就疼。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她像是抓住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救命绳索,拨通了那个号码。
“杰……”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可当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过去时,对面却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却让她心口猛地一缩。
随即,夏油杰的声音响起。
低沉、平稳,和平时一样温和。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谁惹你哭了?”
不是疑问。
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那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她一时间忘了否认,只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精准地钉住。
她喉咙一哽。
那种带着明显“杀气”的关切反而让她措手不及,下一秒,竟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泪意的轻笑。
“……没、没人。”
她吸了吸鼻子,被这过于直接的维护弄得有点无奈,也有点心虚。
“只是……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我想跟你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能见你吗?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背景音极其安静,安静到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状态——
站着,或坐着,呼吸极轻,像是在衡量什么。
“现在过来,可能不太方便呢。”
夏油杰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可那份温和之下,像是压着什么尚未落地的决定。
“没关系的!”她几乎是立刻接话,急切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在哪里?我可以过去找你!”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很低,像是被他刻意压回喉咙里。
“不用。”
他说。
“在家等我吧。”
语气平稳,没有商量余地。
“我很快到。”
***
门锁转动的声音极轻。
轻到几乎像是她的幻觉。
结月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扎着睁开眼,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玄关处,反手轻轻带上门。
客厅的灯光亮起。
暖黄的光线里,夏油杰穿着深色常服,长发一如既往地束着,神情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疲惫。
一切都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几乎要忽略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血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
也许只是错觉。
或者是什么男士香水的后调。
“杰……”她坐起身,声音沙哑。
夏油杰走到沙发边坐下,刻意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疏离,也不侵入。
目光却从她红肿的眼睛,到苍白的脸色,再到紧紧抱着的抱枕,一寸不落地扫过。
“怎么了呢。”他的语气温柔得过分。
结月低下头,揪着抱枕的一角,指尖发紧。
她犹豫了很久,才把盘旋在心口的那个问题问出来。
“杰……”
她的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男人……会拒绝一个主动靠近他、甚至邀请他回家的女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明显变了。
夏油杰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僵硬。
而是那种极短暂的、被触及核心的停顿。
他看着她。
狭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久到结月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只有两种情况。”
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缓,冷静,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要么,是不够喜欢。”
他没有给这句话任何修饰。
“理智权衡后觉得不值得,或者根本另有所图,不想让关系变得复杂。”
结月的心,猛地一沉。
“要么——”
夏油杰继续说着,语调没有起伏。
“是太过喜欢。”
她倏然抬头。
他却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某个虚空中的点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喜欢到……不得不克制。”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是在压着什么。
“害怕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害怕自己会失控;害怕当下的条件,根本无法承担更亲密关系的后果。”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也害怕——会因此失去。”
那句话落得很轻。
却比前面的任何一句都要重。
“后一种情况,”他补充道,“通常伴随着一些……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的、沉重的理由。”
结月怔怔地看着他。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不够喜欢”这个选项狠狠压了下去。
她想起五条悟那些游刃有余的笑,那些玩笑般的拒绝。
“所以……”
“他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这一次,她没能忍住。
身体倾向一侧,额头轻轻抵在了夏油杰的肩上。
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我好像……真的太喜欢他了。”
她哽咽着。
“喜欢到……一分钟都不想和他分离。”
夏油杰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明显僵住。
很短。
却足够清晰。
他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温和地拍她的背。
他的手臂抬起,又停住,最终只是虚虚地环过她的肩。
动作克制得近乎残忍。
“‘他’?”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比刚才更低。
“结月,你到底……怎么了?”
她在他肩上蹭掉眼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今天,谈了一个男朋友。”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可是我好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特别害怕,害怕他就这么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夏油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停住。
“……男朋友?”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听不出情绪。
“谁?”
“明天……”
结月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他会和我们一起去画展。”
“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