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五条悟相处的时候总是会忘记时间。最后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是一个……会让她不自觉去多想的时间。
——好奇怪。
明明今天他们才在不合时宜的场合确认了关系,她却像一条搁浅太久、几乎要窒息的鱼,被重新推回了水里。
空气重新流动,心脏开始跳动。
可也正因为如此,一想到夜晚即将分开,哪怕第二天早晨还会再见面,那种不舍与不愿仍旧顽固地堵在胸腔里,像湿冷的泥,慢慢填满了她的呼吸和心跳,让人连叹气都变得困难。
“我还以为……”
站在公寓门口,朝日奈结月低头看着被他穿过指缝、勾勾缠缠攥紧的那只手,指尖缠着厚厚的纱布,因为她回握住他的手太过用力而洇出了一点点血迹,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呓语。
“今天晚上,悟会带我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退路,又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至少……会上来坐坐。”
五条悟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明显的迟疑。
而是一个已经在他脑中完成过无数次的动作,在真正要落下之前,被他自己精准而冷静地按下了暂停键。
夜色里,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路灯下投出细小而脆弱的阴影;看着那只仍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指腹贴合得太紧,几乎能感受到她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种不舍毫无遮掩,甚至没有试图隐藏,就这样安静地、坦率地摊开在他面前。
“……诶。”
他轻轻出了声。
尾音被他拉得很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把某种已经浮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结月还真是。”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牵住她的那只手在她的手背上下意识的摩挲而过,力度有些重了,像确认,又像提醒——
提醒她,也提醒自己。
“这么舍不得我走啊。”
语气依旧是那种熟悉的轻佻,仿佛这不过是一个她心血来潮随口提起的,无关紧要的玩笑,一句可以被轻易带过的调侃。
下一秒,他松开了她的手。
可他并没有后退。
反而抬起双臂,松松地环过她的肩膀。
那是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作拥抱、却又被他刻意控制住距离的姿势——
近得足以让她感受他体温的拥抱,却又远得不会让她感到被禁锢的窒闷。
他的下巴虚虚地抵在她的发顶,没有用力。
呼吸落下来,带着某种被强行压制的温度。
“不过呢——”
他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在笑。
“驳回申请。”
语气轻快得近乎无辜。
“要是现在上去了,”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调依旧漫不经心,却在某个字眼上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哦。”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不像拒绝。
更像是在提前划定一条他绝不会跨过去的边界。
他说完便很快松开她,仿佛再多停留一秒都会失控似的,若无其事地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今天已经够多了吧。”他说。“对第一天来说。”
——这是他第二次拒绝她了。
是过分克制,还是太有绅士风度?
结月忍不住抬起头,想要从他脸上确认点什么。
然而迎上的,依旧是那条碍事的黑色眼罩。
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所有答案。
她只好转而去看他的神情。
那张脸上,依然是毫无破绽的笑。
轻松、随意、游刃有余。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失控。
“可是我——”
话音刚起。
他已经俯下身来。
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边。
力道很轻,却带着明确而不容商量的“到此为止”。
动作自然得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说到这里。
“好啦。”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笑,语调轻快得近乎残忍。
“今天的付费内容到此为止了哦。”
他说完这句话,便已经直起身来。
快得像是在刻意结束这一刻,结束所有可能继续蔓延的情绪。
“晚安,结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尾音。
“晚安啦,晚安~”
他转身,双手重新插进衣袋里,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漫不经心。背脊却挺得格外笔直,像是刻意按捺住想要回头的情绪和冲动。
他在等红绿灯,车水马龙即将吞没他的背影。
结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直到那份被他短暂托住的温度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她才意识到——
胸腔里翻涌而出的不舍,在这一刻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推向前方。
那不只是对一个交往第一天的男朋友的不舍。
更像是身体先于记忆,想起了某个曾经失去过、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失去的存在。
——她忽然追了上去。
带着倾盆的颤抖,从背后狠狠地抱住了他。
发烫的脸颊贴上他温热而结实的后背,鼻尖蹭过制服冰凉微涩的布料。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决绝的力度。
像是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瞬间,五条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不是被吓到。
而是被一种过于熟悉、却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重量击中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也没有立刻挣开。
她贴在他背上的呼吸又急又乱,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得过分。
“……别走。”
她的声音闷在他背后,低得发哑,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知道很任性。”
“也知道明天还会见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却没有停。
“可是你转身的时候……我突然很难受。”
五条悟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收紧。
他沉默了好几个心跳的瞬间。
时间长到,结月几乎以为他会直接掰开她的手。
可下一刻——
他抬起手。
不是去回抱她。
而是覆在她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拒绝。
“……结月。”
他开口,语气被他刻意压得很轻。
下一秒,他转过身。
没有完全推开她,只是把两人的位置重新调整到他能掌控的距离。
近得足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又被他牢牢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我不是要走。”
他说。
“只是今天,必须停在这里。”
“要是现在答应你——”他笑了一声,声音却低了下来。“真的会超麻烦诶。”
他依然没有多解释。仿佛答案本身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晰。也许就像她的‘特定区域人群密集恐惧症’一样的复杂而难以言喻。
她抬眼,泪意未干,还是有些执拗地问出口:“为什么?”
黑色眼罩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份沉重的注视。
五条悟伸出手,用指腹极快地擦过她眼角那点尚未成形的湿意。
温热而略显粗粝的指腹划过她湿润的眼角,那点热意像火星一样落下——
更多的眼泪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
“ハァ……”
他低低地叹气,神情晦暗不明,像是在竭力地忍耐什么——忍耐去给予她一个比肤浅的怀抱还要深刻的安抚。
下一秒,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拇指顺着她的眼角滑到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住,滚热的指尖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一瞬。
像是在用指尖,代替一个不能落下的吻。
“别露出这种表情啦。”
他重新勾起唇角,语气恢复成那种熟悉的轻佻,却多了一点掩饰不住的无奈。
“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诶。”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终于收回了手。
几乎是立刻。
像是再多停留一秒,都会越过他自己设下的界线。
然后——
他后退了一步。
秋季微凉的风重新灌入两人之间,吹散了方才几乎要失控的温度。
“明天。”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明天一大早,我会带着超——级好吃的早餐来接你。”
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
“所以现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
“乖乖回去,睡觉。”
“听话啦。”
***
在独自上楼后,那股被五条悟用笑容与克制勉强压下的悲伤与不安,在公寓门关上的瞬间,彻底反扑。
她大概能猜到——是白天在涉谷崩溃时某种情绪的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