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沈雪行言简意赅,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左谷蠡王授首,其部溃败。北狄大汗已退兵百里,幽州之围暂解。赵匡和韩铮都很好,正在收拢残部,巩固防线。”
赢了……沈观殊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一松,更深的疲惫立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雪行看着他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再次睡去的模样,心头一紧,连忙道:“你刚醒,别说太多话,好好休息。陈太医就在外间,朕这就叫他进来。”
他扬声唤了高顺。很快,陈实太医和几名当值的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见到真的苏醒过来的昭烈帝,个个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上前诊脉、查看伤口、询问感受。
诊视的结果,让陈太医大大松了口气。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比起之前的死气沉沉,已有了明显的生机流转。余毒也并未扩散,心脉的损伤似乎在缓慢地自我修复。最重要的是,人醒了,神智清晰,这便是最大的好转。
“陛下洪福齐天,昭烈帝吉人天相!”陈太医激动地回禀,“昭烈帝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静养,按时服药,细心调理,假以时日,必可康复!”
沈雪行一直紧绷的神经,直到听到这句话,才仿佛“铮”的一声,彻底松了下来。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疲惫和后怕,瞬间席卷全身。他扶着床柱,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有劳陈太医,诸位辛苦了。赏,重重有赏!”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太医们千恩万谢地退下,去开新的调理方子。
暖阁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劫后余生的淡淡药香。
沈雪行重新在榻边坐下,握住沈观殊的手,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你吓死朕了。”他忽然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真的。”
沈观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他想说对不起,想解释,可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
“让你……担心了。”
沈雪行摇了摇头,将脸埋进他微凉的手心,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片刻,他才抬起头,眼眶依旧有些红,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淀下来的情感。
“从今以后,”他一字一句,看着沈观殊的眼睛,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郑重,“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朕的江山,朕自己守。你,只需好好待在朕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这霸道至极的命令,却让沈观殊心头微微一暖。他知道,沈雪行是真的怕了。
“……好。”他低声应道,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
沈雪行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他起身,亲自去外间端来一直温着的、适合病人服用的清粥,小心地一勺勺喂给沈观殊。
沈观殊也确实饿了,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顺从地吃了小半碗。
吃完粥,又喝了药,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沈观殊的眼皮开始沉重。
“睡吧,”沈雪行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朕在这儿守着你。”
沈观殊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抵不过身体的倦意,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机的昏迷,而是安稳的、带着生命力的沉睡。
沈雪行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听着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只觉得这七日来一直空悬着、备受煎熬的心,终于被一点点填满,落回了实处。
他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好好睡,”他低语,“以后,都有朕在。”
窗外,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而暖阁内,经历了生死劫难后的两个人,一个沉沉安睡,一个静静守护,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的夜晚。
然而,安宁总是短暂的。
就在沈观殊苏醒后的第三日,当他精神稍好,能在沈雪行的搀扶下,在暖阁内缓缓走上几步时,一个从南疆传来的、经过八百里加急送抵的密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再次在朝堂之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密报是玄鸢通过暗羽的特殊渠道送来的,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沈雪行瞬间变了脸色。
“南疆‘黑苗’使者于入京途中遇袭,全员遇难,疑似巫蛊门‘毒叟’所为。使者随身携带的、关于‘毒叟’隐居山谷的详细地图及护卫弱点,下落不明。另,据报,北狄、西域近期皆有异动,似与南疆有关。”
沈雪行捏着那张薄薄的绢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还有一丝被挑衅的凛冽杀机。
“毒叟”不仅敢对“黑苗”使者下手,截获了朝廷急需的情报,其行动如此迅捷精准,显然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朝廷内部,仍有他的眼线,将“黑苗”使者入京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而北狄、西域的异动,更让他警觉。难道,吃了潞水大败的北狄还不死心,又想与南疆、西域勾结,图谋不轨?
“陛下,”玄鸢低声道,“‘毒叟’此举,不仅是挑衅朝廷,更是彻底堵死了我们通过‘黑苗’除掉他的路。如今地图丢失,我们对那处山谷的了解有限,强攻几乎不可能。而北狄、西域若再与南疆勾连,恐西南、西北边境,将同时生变。”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内室。透过半掩的门帘,能看到沈观殊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安静地翻看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带着一种病后初愈的、脆弱的宁静。
他不能,再让这个人,卷入任何危险之中了。
“传令,”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决断,“命兵部、户部,即刻开始秘密筹备西南、西北两线战事所需粮草军械。命暗羽,加大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毒叟’山谷的具体布防,并找到他可能与北狄、西域联络的证据。同时,严密监控朝中所有可能与南疆、北狄、西域有往来的官员,凡有可疑,立即报朕。”
“是!”
“还有,”沈雪行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即日起,加强紫宸殿,尤其是暖阁的护卫。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百步之内。昭烈帝苏醒的消息,暂不外传。若有泄露,或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惊扰了昭烈帝……”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了一切。
“属下明白!”玄鸢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将昭烈帝彻底与外界隔绝保护起来,不让他再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和打扰。
沈雪行挥了挥手,玄鸢无声退下。
他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内室那个安静读书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带来坏消息的密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容错辨的决心。
风雨欲来。
但他绝不会,让任何风雨,再沾湿那人一片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