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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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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殊的昏迷,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对沈雪行而言,如同在地狱的业火中反复煎熬。他处理朝政时,会忽然停下笔,目光空茫地望向内室;批阅奏章时,会对着某个字迹出神,仿佛那是沈观殊的笔迹;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第一反应便是去探榻上之人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始终存在的温热气息,才能稍稍平复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

陈实太医每日三次请脉,施针,调整药方。沈观殊的外伤在精心照料下慢慢愈合,心脉的损伤也在“阎王愁”的余力和珍稀药材的滋养下,有了缓慢修复的迹象。只是人,始终没有醒转的征兆。如同一株耗尽了所有生命力、暂时陷入沉眠等待春天的枯木。

沈雪行几乎将太医院关于“离魂”、“失神”、“昏迷不醒”的所有典籍都翻了个遍,甚至暗中下旨,在天下广征名医奇方,悬以重赏。然而,收效甚微。陈太医私下对他说,昭烈帝此次是“心神损耗过甚”,非药石可医,或许只能等待,等待他自己愿意“回来”。

等待。又是等待。

沈雪行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可以将意图不轨的朝臣打入天牢,可以将犯边的北狄铁骑打得溃不成军,可以谋划千里之外清除隐患。可是,他却唤不醒一个他想唤醒的人。

他开始变得沉默,眼神愈发深不见底,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和冰冷,日益深重。朝臣们愈发战战兢兢,连内阁几位老臣,在他面前回话时,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几分。只有高顺和玄鸢等近侍知道,陛下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下,是时刻可能崩溃的焦灼与脆弱。

第七日深夜,月朗星稀。

沈雪行如往常一样,独自守在暖阁内室。他坐在榻边的圈椅上,一手握着沈观殊的手,另一只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烛火摇曳,将他疲惫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连日的忧心与疲惫,终于让这具年轻却同样饱经磨难的身体,暂时被拖入沉眠。只是那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锁着。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榻上之人,那搁在锦被外、被沈雪行握在掌心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如同蝴蝶振翅,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是睫毛的颤动。那浓密的、如同鸦羽般的眼睫,在烛光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

然后,是喉结的滚动,一声极低、极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破碎的呻吟:

“呃……”

声音虽轻,在这死寂的暖阁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沈雪行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骇人的清明与锐利!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掌中握着的手,又立刻抬头,死死盯向榻上之人的脸。

沈观殊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那总是紧闭的眼帘,如同两扇沉重的石门,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空洞。仿佛灵魂还飘荡在不知名的远方,未曾完全归位。

但渐渐地,那空洞的眼底,开始有了微弱的光。如同暗夜中悄然亮起的、第一粒星子。那光,缓慢地移动,似乎想看清周围的环境,最终,落在了床边那个死死盯着他、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瞳孔深处的、憔悴而熟悉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雪行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他握着沈观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他甚至不敢眨眼,怕眼前这一幕,只是他过度思念与疲惫下产生的又一个幻觉。

沈观殊似乎也怔住了。他看着沈雪行那张写满了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深重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烈情绪,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会看到这样一张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

“水……”他终于,用尽力气,挤出一个字。

这个字,如同解开了沈雪行身上的定身咒。他猛地松开手,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冲到桌边,手忙脚乱地倒水,因为太过急切,水洒了一半,杯子也差点打翻。他顾不得擦,端着剩下的小半杯温水,回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沈观殊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慢点喝,别呛着。”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沈观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甘霖入喉,稍稍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喝完了水,沈雪行却没有立刻将他放回枕上,而是依旧保持着这个半拥着他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锁在视线里,锁在怀中。

沈观殊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龙涎香和药味的清冽气息,也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激烈得不同寻常的心跳。他微微动了动,想撑起身体,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处,顿时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沈雪行立刻紧张地按住他,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你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他小心地将沈观殊重新放平在枕上,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沈观殊躺在枕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暖阁,掠过床边小几上堆积的医书和药碗,掠过沈雪行身上那件皱巴巴、显然多日未换的墨色常服,最后,又落回沈雪行那张写满了劫后余生、又带着浓重疲惫与憔悴的脸上。

记忆,如同潮水般,一点点回涌。

潞水的烽烟,震天的杀声,冰冷的河水,漫天的箭雨,将士的怒吼,左谷蠡王狰狞的面孔,还有……最后那仿佛从天而降的、如同神兵般的援军,和那艘巨大楼船上,明黄色的、决然的身影……

原来,不是梦。

他真的,从那个修罗场般的血战中,活了下来。

而他……也真的赶来了。

“陛下……”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却清晰了许多,“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雪行握住他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掌心的微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真实,“你也……回来了。”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感,心头微微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复杂,悄然漫上心头。他想说些什么,道歉,解释,或者……别的什么。可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低低“嗯”了一声。

“觉得怎么样?还疼吗?饿不饿?要不要再喝点水?”沈雪行一连串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温柔。

沈观殊摇了摇头,只觉得浑身都像散了架,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与疲惫,心口也沉甸甸地闷着。但比起之前那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的冰冷与黑暗,已经好得太多了。

“我……睡了多久?”他低声问。

“七天。”沈雪行答,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七天……竟有这么久了。

“潞水……战事……”沈观殊又问,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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