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楼船!天啊!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战船?!”
沈雪行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目光如同冰冷的鹰隼,瞬间就锁定了河岸上那片残破的阵地,锁定了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的玄色身影。
当看到沈观殊倒下、被北狄士兵围攻的瞬间,沈雪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与杀意,如同火山喷发,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给朕——”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对岸那面金色狼头大纛,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疯狂与杀意,“杀——!!!”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就蓄势待发的上百架巨型床弩和三弓床弩,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粗大如矛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的尖啸,铺天盖地地射向北狄的渡河部队和岸上聚集的士兵!
“轰轰轰——!”
楼船战舰上的弩炮也同时开火,石弹、火油罐,如同冰雹般砸向河面上的北狄船只和岸边密集的人群!
与此同时,三千铁浮屠重骑兵,在震天的战鼓声中,开始了冲锋!沉重的铁蹄踏碎大地,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入了刚刚渡河、阵型散乱的北狄狼骑之中!
“放箭!掩护步兵!夺回河岸!”战舰上,水师将领厉声怒吼。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从楼船上、从河岸边的步兵方阵中射出,为铁浮屠的冲锋和后续步兵的跟进,提供了最猛烈的火力支援。
屠杀!一面倒的屠杀!
北狄左谷蠡王所部,本就因为连日强攻而疲惫不堪,又遭遇沈观殊部的顽强阻击,伤亡惨重,士气已衰。此刻突然遭到大胤皇帝亲率的主力大军、特别是铁浮屠和强大水师的毁灭性打击,顿时彻底崩溃!
铁浮屠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成泥!楼船的远程火力,将河面上的北狄船只一艘艘击沉、点燃!步兵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绞肉机般,将残存的北狄士兵,一步步逼向冰冷的潞水!
“撤!快撤!”左谷蠡王目眦欲裂,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狼骑在铁浮屠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被撕碎,看着河面上燃起的熊熊大火,终于感到了恐惧。他再顾不上什么活捉昭烈帝,只想保住性命,立刻下令撤退。
然而,已经晚了。
沈雪行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玄鸢!追风!”沈雪行厉喝。
“臣在!”一直侍立在侧的玄鸢和追风(已从上游战场撤回)单膝跪地。
“带上所有暗羽,给朕盯死左谷蠡王!不惜一切代价,取他首级!朕要他的脑袋,祭奠我大胤阵亡将士的英灵!”
“遵旨!”
玄鸢和追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甲板上,下一刻,已出现在数艘快速冲锋的快船上,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对岸左谷蠡王所在的位置,疾射而去!
沈雪行不再看那一片混乱的战场,他死死盯着河岸上那个倒下的身影,猛地从高高的指挥台上一跃而下,落在旁边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小艇上。
“划过去!快!”他嘶声吼道,眼中是骇人的红潮。
小艇如同脱缰野马,冲破混乱的战场,冲向那片残破的河岸。
当小艇靠岸,沈雪行几乎是踉跄着跳下船,踩着没过脚踝的、粘稠的血水,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却已然无声无息的身影。
“让开!都给朕让开!”他疯了一般推开挡路的士兵和亲卫,扑到沈观殊身边。
沈观殊静静躺在血泊之中,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唇边还挂着一缕暗红的血丝。玄色的衣衫几乎被血浸透,后背的伤口狰狞可怖,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观殊!沈观殊!”沈雪行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微弱。他又去摸他的脉搏,那跳动细微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
不!不要!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沈雪行淹没。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太医!传太医——!”他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随军的太医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检查、施针、用药。
沈雪行跪在血泊中,紧紧握着沈观殊冰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一同灌注进去。他脸上、手上、衣袍上,都沾满了沈观殊的血,可他却浑然未觉。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欢呼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无声无息、生死未卜的人。
“陛下!左谷蠡王的首级!”玄鸢浑身浴血,提着一颗血淋淋、怒目圆睁的头颅,单膝跪在沈雪行面前。
沈雪行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空洞。他摆了摆手,示意玄鸢退下。
此刻,什么战功,什么首级,什么大胜,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只要沈观殊活着。
只要他活着。
“陛下,”太医颤抖着声音回禀,“昭烈帝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心脉受损,又、又动了元气,怕是……怕是……”
“救他。”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疯狂,“用最好的药,用尽一切办法,救他。他若活不了,你们,还有所有随军太医,就都不用回去了。”
太医们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使出浑身解数,全力施救。
沈雪行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沈观殊的手,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血染的河岸上,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与悲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太医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陛、陛下,昭烈帝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伤势太重,余毒也因这番剧烈动作而有扩散迹象,必须立刻送回京城,由陈太医等精心调理,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沈雪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清明与冷酷。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沈观殊抱起,尽量不牵动他的伤口,一步一步,走向停靠在岸边的小艇。
“传令,韩铮所部,继续固守幽州,不得有失。赵匡所部,立刻向上游靠拢,与主力汇合。大军,即刻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拢我军将士遗体,妥善安葬。北狄俘虏,全部坑杀,一个不留。”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血腥的杀意。
“此战缴获之北狄旗帜、兵甲,全部运回京城。左谷蠡王首级,悬挂于京城北门,示众三日。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犯我大胤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是!”周围将领轰然应诺。
沈雪行抱着沈观殊,登上小艇。小艇缓缓离开这片修罗场,朝着那艘巨大的、飘扬着龙旗的楼船战舰驶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那苍白安静的睡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我们回家。”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黑暗,笼罩了大地。
但潞水的烽火,并未完全熄灭。大胤的胜利,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熊熊火炬,照亮了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也昭示着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
只是,这场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无数忠魂,永远留在了这片被血染红的河岸。
而有些人,在生死边缘,又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