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山包上,观战的将领们忍不住低声喝彩。这一波突袭,时机、力度、目标,都堪称完美!左谷蠡王的这一万前锋,算是彻底被打懵了!
沈观殊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河面,投向了更远的对岸。那里,烟尘更大了,隐隐有低沉的号角声传来。
“传令赵匡,一击即走,不可恋战!立刻向预定地点撤退!”沈观殊沉声下令。
“是!”
命令还未传达下去,对岸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只见一支约三千人、衣甲鲜明、气势森严的北狄骑兵,在一面金色狼头大纛的引领下,从对岸的烟尘中缓缓行出,停在了岸边。大纛之下,一员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头戴金冠的北狄大将,正冷冷地注视着河面上的一片狼藉。正是左谷蠡王!
他似乎并未因前锋受挫而暴怒,只是挥了挥手。
立刻,他身后响起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随即,对岸林中,涌出了无数手持长弓的北狄射手,在岸边迅速列队,张弓搭箭,箭镞斜指向天空。
“抛射!覆盖对岸密林!”左谷蠡王的声音,如同闷雷,隔着宽阔的河面,隐隐传来。
“不好!是箭雨覆盖!隐蔽——!”大胤这边的将领脸色一变,厉声大吼。
“咻咻咻——!”
无数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从对岸腾空而起,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朝着大胤伏兵所在的密林区域,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盾牌!举盾——!”
“保护昭烈帝!”
惊呼声、怒吼声、箭矢射入树干人体的闷响声、士兵的惨嚎声,瞬间响成一片!虽然有大树和简易工事遮挡,但如此密集的箭雨覆盖,还是给埋伏的士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沈观殊也被亲卫死死护在盾牌下,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上,如同急雨。他眉头紧蹙,知道左谷蠡王这是被激怒了,不惜代价,也要用箭雨洗地,逼出他们的伏兵,为后续部队渡河扫清障碍。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第二预设阵地撤退!弩炮继续压制河面,阻止其后续渡河!赵匡所部,立刻脱离接触,向东北方向迂回,与主力汇合!”沈观殊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依旧清晰冷静。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大胤军队开始有序后撤,利用地形,交替掩护,不断用弩箭和零星的炮火,迟滞对岸北狄的渡河行动。
左谷蠡王见箭雨压制有效,对岸伏兵开始后退,冷哼一声,再次挥手。
更多的北狄士兵开始渡河,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集中,而是分散成数十支小队,从更宽阔的河面同时抢渡,并且有盾牌手在前掩护。虽然速度慢了些,但伤亡小了很多。
与此同时,对岸的北狄弓箭手,也在一波波箭雨的掩护下,开始乘坐简易的木筏,向河心推进,企图建立河心阵地,进一步压制对岸。
战斗,从最初的伏击奇袭,迅速演变成了激烈的渡河与反渡河争夺战。宽阔的潞水河面,成了吞噬生命的血盆大口。
沈观殊在亲卫的保护下,退到了更后方的第二道防线。这里地形更加崎岖,有几处陡峭的山崖,易守难攻。他登上一处高崖,继续用千里镜观察战局。
赵匡率领的玄甲骑兵,在完成了一次漂亮的侧击后,已按命令脱离战场,正向预定的汇合地点机动。正面战场上,大胤军队依靠地形和工事,顽强地阻击着北狄渡河部队,双方在河岸附近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鲜血与死亡。
战局,陷入了胶着。
沈观殊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们成功重创了北狄前锋,迟滞了其渡河速度,至少为大胤援军的集结和京城的布防,争取到了宝贵的一天,甚至更多时间。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参与伏击的五千精锐,在刚才那一波箭雨覆盖和随后的拉锯战中,已伤亡近千人。而对岸,北狄的主力,那十几万大军,还尚未完全展开。
“昭烈帝!”一名传令兵浑身是血,踉跄着跑来,“赵将军派人回报,已成功摆脱小股北狄追兵,正向东北预定地点迂回。但他发现,北狄主力似乎并未全部投入渡河,有一支约两万人的骑兵,正在上游十里处,试图寻找新的渡口!”
上游!沈观殊心中一凛。潞水上游水浅流缓,可渡河的地点更多。若被这支骑兵绕过去,直扑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传令赵匡,改变计划,不必前来汇合!命他率所部,立刻赶往上游,不惜一切代价,缠住那支企图绕道的北狄骑兵!能拖多久是多久!告诉他,他的任务,就是钉死在那里,绝不能让一兵一卒,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威胁京城侧翼!”沈观殊厉声道。
“是!”传令兵转身飞奔而去。
沈观殊看着远处烽烟四起、杀声震天的河岸,又望了望上游方向,脸色凝重。他知道,最艰苦、最惨烈的战斗,恐怕才刚刚开始。
赵匡那里,只有两千多人,要面对数倍于己的北狄骑兵,还要在无险可守的野外进行阻击,无疑是九死一生。
而他这里,剩下的几千人,要面对越来越多成功渡河的北狄士兵,压力也会越来越大。
但他没有退路。身后百里,就是京城,是沈雪行,是千万百姓,是大胤的国本。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秋水”剑。冰凉的剑锋,在烽烟与血光中,反射着凛冽的寒芒。
“传令全军,”他转身,面向身边肃立的将领和亲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此地,便是你我埋骨之处。但在此之前,我们要让北狄蛮子知道,大胤的河山,不是他们想踏就能踏的。大胤的将士,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他长剑前指,指向河对岸那如林的北狄旌旗,一字一句:
“人在,阵地在。城在,国在。”
“杀——!”
残存的数千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眼中燃起熊熊战意,紧握兵刃,死死盯住了河面上、河岸旁,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北狄士兵。
血战,继续。
潞水,彻底被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