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如同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里面翻涌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冰冷的杀意。
龙城关,破了。
韩铮重伤,幽州被围。
北狄主力,直扑京城。
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冲突的升级,这是北狄蓄谋已久、倾尽全力发动的灭国之战!他们趁着大胤刚刚经历内乱、皇帝回京、边关守将新换的时机,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好,很好。”沈雪行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殿中每个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看来,是朕对他们太过仁慈了。让他们以为,我大胤的边关,是纸糊的;我大胤的京城,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他走下御阶,走到那巨大的大胤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又缓缓移向京城。
“传旨。”他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命幽云总督,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幽州!援军即刻从山西、河北抽调,三日内必须抵达幽州城下!告诉守城将士,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朕,与幽州共存亡!”
“第二,命京畿大营,即刻进入战时状态!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整军备战!京城九门,自即日起,只进不出!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第三,传令天下,各州府驻军,立刻向京城方向集结勤王!尤其是山东、河南、湖广之兵,星夜兼程,不得有误!”
“第四,立刻封锁北境战报,严禁外传,尤其……不得让昭烈帝知晓。”沈雪行顿了顿,目光扫向高顺和玄鸢,带着冰冷的警告。
“是!”兵部侍郎、玄鸢、高顺应声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沈雪行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影挺直,如同山岳。窗外,阳光灿烂,可殿内,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与肃杀。
江南之行,已成泡影。
不,不止是江南之行。若此战失利,大胤百年基业,可能就此倾覆。他和沈观殊,也将……
不!绝不允许!
沈雪行猛地握紧了拳,眼中燃起熊熊的、近乎毁灭的战意。北狄想要他的江山,想要他的人的命,那就来吧!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他转身,大步走向暖阁。在踏入暖阁门槛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冰冷、杀意、沉重,都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神情。
暖阁内,沈观殊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怎么了?”沈观殊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那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没什么,一点北境的军务,韩铮遇到点小麻烦,需要朕处理一下。”沈雪行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松,“南巡的事,恐怕要往后推一推了。等朕处理完北境这点小事,再带你去,好不好?”
沈观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的伪装,看进他心底去。沈雪行的演技很好,但他毕竟曾是一国之君,对朝局、对战争的敏感,远超常人。沈雪行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属于战场的凛冽杀伐之气,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藏的凝重,骗不了人。
绝非“一点小麻烦”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沈雪行不想让他知道,是怕他担心,怕影响他养病。
“……好。”他垂下眼睫,淡淡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真的信了。
只是那握着书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沈雪行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愧疚与疼惜。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沈观殊的额角,低声道:“你好好歇着,朕去处理些政务,晚点回来陪你用膳。”
“嗯。”沈观殊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沈雪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他必须立刻去部署,每一刻都耽误不起。
直到沈雪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暖阁内重归寂静,沈观殊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明媚得过分的天空,目光悠远而沉静,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北方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高顺。”他低声唤道。
“老奴在。”高顺连忙上前。
“去,把赵匡将军,给本王悄悄请来。记住,要避人耳目,尤其是……陛下。”沈观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高顺心头一跳,看着昭烈帝那恢复了往昔、甚至更加深沉冷静的侧脸,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沈观殊重新拿起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是静静坐着,背脊挺直,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孤松。
江南的烟雨杏花,终究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而眼前,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炼狱。
他既然还活着,既然还在这紫宸殿中,既然……还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守护着,那么,有些责任,有些担子,他便不能,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扛。
哪怕,这具身体依旧残破。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