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来得很快,也极隐秘。他是从紫宸殿后一处专供内侍出入的角门被高顺悄悄引进来的,身上甚至还穿着常服,未着甲胄,显然是不想引人注目。
当他踏入暖阁,看到端坐在窗边软榻上、虽脸色苍白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深潭的昭烈帝时,心中竟是莫名一凛,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那个登基之初、于风雨飘摇中执掌乾坤的年轻帝王。
“臣赵匡,参见昭烈帝。”他收敛心神,上前行礼。
“赵将军不必多礼,坐。”沈观殊抬了抬手,示意高顺看茶,然后屏退了所有内侍。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知昭烈帝深夜召见,有何吩咐?”赵匡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神色肃然。他心中已有预感,昭烈帝此刻秘密召见他,必与北境的战事有关。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袅袅,却冲不散空气中那无形的凝重。
“赵将军,”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赵匡,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北境战事,究竟如何了?”
赵匡心头一震。陛下明明已严令封锁消息,尤其是对昭烈帝,他是如何得知的?是猜到的,还是……有别的渠道?
“昭烈帝……”
“本王虽在病中,却不是聋子瞎子。”沈观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龙城关丢了,韩铮重伤,幽州被围,北狄主力已绕过龙城关,直扑京城而来。是也不是?”
赵匡额角渗出冷汗。昭烈帝竟知道得如此清楚!他不敢隐瞒,也无法隐瞒,只得沉声应道:“是。军报是今日午时到的,陛下已严令封锁消息。臣……不敢欺瞒昭烈帝。”
沈观殊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冰冷的寒流涌动。
“陛下有何布置?”
赵匡将沈雪行的几道旨意详细复述了一遍。
沈观殊静静听着,手指在紫檀木的茶几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赵匡看着他那苍白瘦削、却异常沉静坚毅的侧脸,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再大的风浪,也总能找到渡过的方向。
“布置得不错,但还不够。”沈观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北狄大汗亲征,兵力十五万,携大胜之威,士气正盛。而我军,幽州被围,援军未至,京畿虽有十万禁军,但久疏战阵,且要分兵固守九门,兵力分散。若北狄不顾幽州,全军直扑京城,以骑兵之迅捷,三日便可兵临城下。届时,我方援军未集,守城兵力不足,京城危矣。”
赵匡神色凝重:“昭烈帝所言极是。陛下也已虑及此点,已严令山东、河南、湖广等地驻军星夜勤王。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北狄骑兵的速度,远非我步卒可比。”
“所以,不能让他们顺利兵临城下。”沈观殊目光一凝,看向墙上的大胤疆域图,手指点向一个位置,“潞水。”
“潞水?”
“不错。”沈观殊道,“潞水是北狄南下必经之路,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只有三处渡口可渡大军。北狄骑兵虽利,但渡河时,正是其阵型散乱、战力大减之时。若能在此处,以精锐之师,半渡而击,纵不能全歼,也必可重创其前锋,挫其锐气,为我援军集结,京城布防,争取至少五日时间。”
半渡而击!赵匡眼中精光一闪。这确是一个极为大胆,却也极为有效的战术!潞水距离京城不过二百余里,若能在此处成功阻击,意义重大!
“只是,”赵匡皱眉道,“北狄骑兵斥候定会提前侦查渡口,我方若集结大军前往,必被察觉。且,以何部前去执行此等凶险任务?京畿禁军,擅守不擅攻,野战恐非北狄铁骑对手。”
“不需大军。”沈观殊摇头,“只需一支精锐骑兵,人数不需多,五千足矣。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至于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匡:“赵将军,你麾下那三千玄甲精骑,可堪此任?”
赵匡浑身一震!那三千玄甲,是陛下从北境带回的、真正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百战精锐,是陛下最信赖、也最锋利的刀!昭烈帝竟要动用这支骑兵?
“玄甲铁骑,自是精锐中的精锐。只是……”赵匡犹豫道,“此去凶险万分,一旦被北狄大军缠上,恐有去无回。且,玄甲只听命于陛下,若无陛下旨意……”
“陛下那里,本王自会去说。”沈观殊淡淡道,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赵将军,你只需告诉本王,若由你统领这五千精锐(玄甲三千,再配两千最擅骑射的京营骑兵),在潞水设伏,你有几成把握,能重创北狄前锋,并全身而退?”
赵匡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熊熊战意。他本就是沙场宿将,这些年坐镇京畿,早已手痒。若能率领如此精锐,执行这等奇袭任务,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略一沉吟,沉声道:“若有精良地图,熟知潞水地形水文,再配以足够劲弩火器,打他个出其不意,臣有……六成把握,可重创其前锋。至于全身而退……”他苦笑一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但臣可立军令状,纵是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必不让北狄蛮子,轻易踏过潞水!”
“六成,足够了。”沈观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地图、水文资料,本王会让兵部立刻整理给你。劲弩火器,你可持本王手令,去武库司任意挑选。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而是突袭、骚扰、迟滞,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打击其士气,然后立刻脱离,不可恋战。保存实力,撤回京城,协助守城,才是根本。”
“臣,明白!”赵匡肃然应道,心中对这位病弱昭烈帝的谋略与胆识,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事,绝密。”沈观殊最后叮嘱,“除了你与本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具体计划。包括对玄甲将士,也只可说到潞水执行阻击任务,不可言明是半渡而击。你去准备吧,最迟明晚子时,必须出发。”
“臣,遵命!”赵匡起身,郑重一礼,然后匆匆退下,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沈观殊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皇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口也有些发闷,但他浑然未觉。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兵行险着。若沈雪行知道他暗中调动玄甲,部署如此危险的阻击任务,必然会震怒。但,他别无选择。
沈雪行想把他护在羽翼之下,让他远离一切危险与风雨。这份心意,他懂,也……并非不感动。
但他沈观殊,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娇花。他是经历过冷宫挣扎、朝堂倾轧、边关烽火,手染过鲜血、也背负过江山的男人。他的骄傲,他的责任,不允许他在国家危难之际,躲在一个比他小了七岁的“弟弟”身后,苟且偷安。
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雪行此刻承受的压力。内忧外患,强敌压境,千斤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肩上。他心疼。
所以,有些事,有些风险,就让他来承担吧。至少,在沈雪行发现之前,替他扫清一些障碍,争取一些时间。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刻着“雪”字的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质,却仿佛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这一次,”他低低地、仿佛自语般说道,“换我来……守护你。”
然而,沈观殊还是低估了沈雪行对他的关注,也低估了玄鸢执掌的暗羽对京城的掌控力。
赵匡调动玄甲和挑选京营骑兵的动作,虽然极为隐秘,但三千玄甲精锐的异动,以及武库司大批劲弩火器的出库,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暗羽的眼睛。
就在赵匡集结完毕、即将出发的前一个时辰,玄鸢匆匆入宫,将这一异常情况,禀报给了刚刚结束一场军机会议的沈雪行。
“陛下,赵匡将军今夜秘密调集了三千玄甲,并从京营中挑选了两千最精锐的骑射手,配发了大量劲弩和掌心雷,集结于西郊大营,看动向,似乎……是要连夜出城。”玄鸢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但臣并未接到陛下有此调兵命令。赵将军所持手令,是……昭烈帝的。”
“昭烈帝?”沈雪行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眼中瞬间凝聚起骇人的风暴,“他调动玄甲?要去哪里?做什么?”
“赵将军口风很紧,只说是奉昭烈帝密令,执行机密任务。但臣从兵部打探到,赵将军调阅了潞水一带的详细地图和水文资料。”玄鸢顿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北狄前锋,据最新探报,已逼近潞水。昭烈帝此举,恐怕是……”
“他要去潞水阻击北狄?!”沈雪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惊怒与恐惧,“胡闹!他疯了不成!他那身子,怎么能去战场!赵匡也跟着他胡闹!”
沈雪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他几乎能想象到,沈观殊那单薄病弱的身子,出现在两军对垒、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会是何等景象!那无异于送死!
不!绝不允许!
“玄鸢!立刻备马!点五百暗羽,随朕出城!去西郊大营!”沈雪行一把抓起挂在架上的佩剑,声音嘶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朕倒要看看,谁敢带他出城!”
“陛下!此刻出城,万一……”玄鸢急道。陛下万金之躯,此时出城,风险太大。
“没有万一!”沈雪行厉声打断她,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暴戾的杀气,“立刻去!若去晚了,朕让你提头来见!”
“……是!”玄鸢不敢再劝,转身飞奔而去。
沈雪行握着剑,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愤怒、后怕、还有一丝被隐瞒和“擅自行动”带来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观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你怎么敢……瞒着朕!
他猛地冲出紫宸殿,翻身上了玄鸢牵来的快马,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宫门!身后,五百暗羽精锐,马蹄如雷,紧紧相随!
夜色中,这支黑色的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撕裂了京城的宁静,朝着西郊大营,疾驰而去!
他必须阻止他!不惜一切代价!
西郊大营,灯火通明。
五千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人马肃静,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赵匡一身锃亮明光铠,按刀立于阵前,面色沉肃,目光如电,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而营门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幄马车静静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观殊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墨氅,虽然清瘦,但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目光,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他手中,握着那柄“秋水”剑。剑未出鞘,但冰冷的剑鞘贴着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他知道此行凶险,知道自己这身子未必撑得住。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不想让那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
就在赵匡动员完毕,翻身上马,准备下令出发时——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迅速逼近大营!营门处的守卫发出惊疑的呼喝,但随即,那呼喝声便被一个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滔天怒火的怒吼所淹没:
“给朕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