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王怜花虽胸口仍疼,闻言却忍不住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惯有的讥诮,不轻不重地刺进胡铁花的耳朵里。
“胡大侠倒不必替她操心。呵,原随云……恐怕舍不得把她怎么样。”
听他这般语气,胡铁花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郭襄也低头看向王怜花,微微蹙眉,她听出他话里有话,那语气里满是的暧昧和暗示。
王怜花又低笑两声,牵动伤口,轻嘶一声,他皱了皱眉,用手按住胸口,缓了一口气,才慢悠悠道。
“就算原随云是个不长眼的瞎子,想来也不会对一位痴恋自己、且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痛下杀手吧?”
他未竟之言甚是明显,金灵芝那“万福万寿园”金大小姐的身份,利用价值大得很,岂是能随手舍弃的棋子?
“不可能!”
胡铁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的脸色比方才认出枯梅时还要震惊数倍。
半晌,他才大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这绝无可能!”
郭襄却对王怜花的判断深信不疑,她了解王怜花,这人虽然嘴上没几句正经话,可看人看事,从来都准得可怕。听他点破,金灵芝此前种种异常举止,霎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三番两次劝她不要上岛?因为金灵芝知道岛上有什么,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地狱,而她心里其实不想让无辜的人踏进去。
为什么总是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因为她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向着黑暗,一半向着光明。
王怜花瞥了胡铁花一眼,目光里难得带上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
他早看出金灵芝并非完璧,此刻更是懒得遮掩。
“蝙蝠岛这等地方,寻常女子避之唯恐不及,岂会甘愿来第二次?”
除非,此地有她甘愿沉沦的缘由。
某个人,某件事,某份见不得光的情。
“那她这一路……”郭襄下意识开口,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
“谁说女子便不能同时将心掰作两半?”
她没说完,王怜花却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嗤笑一声,语带嘲讽,那嘲讽不知是对金灵芝,还是对这天下的痴男怨女。
“这可不是男人的特权。”
胡铁花只觉口中发苦,头昏目眩,那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才,她确在此处。”华真真忽然轻声开口。
什么?金灵芝方才也在?
郭襄等人立刻环视四周,火光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可金灵芝的身影,却不在其中。
她去了哪里?难道……她已跟着原随云走了?
“襄儿。”
一直静立聆听的花满楼忽然蹙眉出声,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脸上的温润平和被一丝凝重取代。
郭襄心头莫名一跳,那跳动来得突然,像有人在她胸口擂了一鼓。她转头看他,声音不觉紧了几分。
“怎么了?”
花满楼侧耳倾听片刻,他的耳朵微微颤动,脸上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苏荷姑娘的气息……不见了。”
这句话不啻于石破天惊。
郭襄倏地起身,像一支离弦的箭。她不顾身上的伤势,疾步奔向苏荷先前藏身的那个昏暗角落。
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石壁,甚至连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没有任何能证明这里曾经有人。
“苏荷?苏荷!”
郭襄不死心,压低声音急唤,她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鸟。
她又在四周快速搜寻,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花满楼已无声地跟至她身侧,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他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王怜花虽因伤未动,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焦急的身影。
楚留香见状,也走近沉声问:“是那位要救的苏姑娘?”
郭襄心乱如麻,她最怕的便是原随云或丁枫趁乱发现了苏荷,将她掳走,苏荷不会武功,眼睛又看不见,落在他们手中……
她不敢深想。
喉头哽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的眼眶发烫,鼻子发酸,可她咬着牙,不让那酸涩化作泪水。
花满楼替她开口,他将苏荷的遭遇以及方才安排她暂且藏身于此的情况,简明告知楚留香他们。
楚留香听罢,眉头缓缓蹙紧,那蹙紧的眉头里,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事竟至此”的沉痛。
火光摇曳。
橘红色的光芒在石壁上跳跃,映照着众人凝重无比的面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可那底下,是一样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