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偷袭者竟是枯梅大师。
她竟是假死。
怪不得高亚男当时匆匆表示自己已经安葬了师父,其实是生怕旁人细查验出破绽。
怪不得连王怜花对枯梅中蛊都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中蛊,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假死脱身。
“枯梅大师……枯梅大师……”
胡铁花嘴里喃喃,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蜷缩于地、一动不动的黑衣人,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竟一步也挪不动。
天不怕地不怕的胡铁花,此刻心头漫上一种陌生的寒意。他怕的不是那黑袍下的脸,而是这张脸所代表的、彻底崩塌的信任与某种秩序。
如果那是枯梅,那“清风十三式”的失窃岂非成了监守自盗?
德高望重的华山掌门,怎会与蝙蝠公子同流合污?
他们之间,又是何种关系?
他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
“这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楚留香的叹息声响起,胡铁花才惊觉自己已将疑惑问出了口。
“老臭虫,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胡铁花第无数次对挚友的敏锐感到叹服。他自问跟楚留香相交多年,却永远学不会他那双看穿迷雾的眼睛。
楚留香目光掠过一旁伏地哭泣的高亚男,缓缓开口。
“方才在我背上,以碧磷印下‘我是凶手’四字之人……之前石室之中,唯有她接近过我,还有意无意拍了拍我的背。出来之后,这四字便在了。”
郭襄顿时了然,察觉高亚男有异,谜题便解开了一半。方才高亚男故意点破王天寿身份,煽动混乱,想必正是蝙蝠公子交予她的任务。
楚留香继续道:“我背后没有眼睛,本看不见这四字。原随云让她印上,或许是想将我当作猴耍,或许是想让我成众矢之的……但别人看得见。”
他说得平淡,可胡铁花听得脊背发凉,原随云这一手,阴险至极。被人发现那四个字,楚留香就会在混乱中被当成众矢之的。不管怎样,原随云都是坐收渔利。
郭襄心念电转,目光落向那静立一旁的蒙面神秘人,对其身份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只是她仍为其年纪与武功深感惊异,她的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出手却如此老辣。
“谁?”胡铁花尚在茫然,眼睛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蒙面人身上。
那神秘人却已款步走来,一边伸手缓缓揭下覆面黑巾。
“我。”
她声音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原随云本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但我一见他施展的轻功身法,便认出了他。”
面巾下露出一张秀气清丽的脸庞,眼波脉脉望向楚留香,正是华真真。
胡铁花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怜花亦忍着伤痛侧目打量,对这少女身负的惊人修为颇感意外。
“你……你不是枯梅大师的弟子吗?”胡铁花结巴道,他方才亲眼见华真真数招间便将那偷袭者击倒,那等功力,别说一个年轻姑娘,就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也未必能做到。
此刻他仍难以置信。
郭襄心中一动,忽道:“我明白了。”
她凝视着华真真,将脑海中散落的碎片一块块拼凑起来。
“既然枯梅与原随云本是一伙,她又何必前来蝙蝠岛查探失窃秘籍?除非……是有人逼得她不得不来,不得不做这场戏。”
华真真目光从楚留香身上移开片刻,对郭襄微微一笑。
“我确是不久前才上华山的。”
“你真不是华山弟子?”胡铁花惊道,脑子已经彻底转不过来了。
“是华山弟子,”华真真纠正,语气郑重,“却非枯梅的弟子,我乃华山派华琼凤华太宗师的玄侄孙女。”
华琼凤。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可每一个提起它的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那是华山派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以一己之力重振华山门楣,被尊为太宗师。
胡铁花隐约触及华山派秘不外传的隐秘,不由屏息静听。
“……蒙祖上余荫,有幸习得太宗师留下的毕生武学心法。然既承其艺,便需担其责。”华真真缓缓道。
“什么责任?”胡铁花忍不住追问。
“监视华山派历代掌门人。”
华真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连那些幸存的、尚沉浸在自身创伤与后怕中的客人们,也不由抬起了头,面露讶异。
郭襄更是心中暗忖,那位华琼凤前辈武功不知高到何等地步,所遗心法竟能让华真真这般年轻的姑娘,功力凌驾于成名数十载的枯梅大师之上。这份传承,这份用心,实在是深不可测。
她迅速在脑中理清了脉络,枯梅定是忌惮华真真,在其追究“清风十三式”失窃时,不得不假意亲自追查。之后种种,既为陷害华真真,亦为洗脱自身嫌疑,更为保住自己的秘密。
“咦?”
胡铁花忽地想起什么,紧张地四下张望,他的脖子转得飞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都在这里,金灵芝呢?金灵芝去哪了?她该不会……被原随云抓走了吧?”
场中又是一静。
楚留香与华真真对视一眼,均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他们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仿佛有些话不知该从何说起。